□ 李慧奇
丁耶先生,是我的恩師。先生對我的文學之路乃至新聞寫作影響很深?;仡櫸遗c先生的相識、相交,感慨萬千。
1974年夏季,我下鄉(xiāng)前,去一位叔叔家道別,正巧叔叔家來了一位客人,那位客人對我說:“你有機會尋找一下詩人丁耶!”丁耶的名字就這樣走進了我的腦子里。
下鄉(xiāng)后,我就開始了隨著太陽起、伴著月兒歸的生活。只有在下雨天,我才能寫點東西,然后寄到縣文化館文藝創(chuàng)編室。真的沒有想到,幾天以后,我接到了回信,落款是黃滁。那一刻,我有找到“組織”的感覺,
從此,我寫得勤快了,當然黃老師回信也越來越勤了,有時還寄油印的刊物。終于有一天,我搭拉石頭的馬車去了縣城,見到了黃老師。他50多歲,很健談,非常親切。剎那間,我感覺他有點像我的親人,很慈祥,實實在在,沒有一點虛假的話語。那天,我好像找回了久違的真實與溫暖了。我也看出來了,我的到來,也讓黃老師很高興。
我忽然想到詩人丁耶,就問他:“黃老師,您認識丁耶詩人嗎?”他沉默了好一會兒,接著說了一句:“受沖擊了!”我一時不知道說什么好,就趕緊告辭了。他一直把我送到樓下,叮囑我:“不能懶惰,不帶習作就不要來看我。”陽光下的他,卷著褲腳,儼然一個鄉(xiāng)下老農(nóng)打扮,一臉的皺紋和滄桑。
第二年的夏季,我參加了縣里的文化工作會議,分組討論時,黃老師來到我們組,他談話特別幽默,笑話不斷。我悄悄地問我身旁的郭老師:“你認識丁耶老師嗎?”郭老師笑了,他指著黃老師大喊一聲:“就是他!”那天,黃老師站在我們中間,朗誦起他上世紀40年代的成名作《外祖父的天下》,眼睛發(fā)光,揮舞著拳頭,我們?yōu)樗恼?。他又向大家介紹我說:“我和你們講過,有一個女孩子文筆清新,特別講究辭藻的華麗,每次來信稍加整理就是一篇散文,就是她!”接著黃老師又說:“假如一個年輕人病怏怏的,你給他一個勁地穿新衣服,有啥用,他還是個病人啊。反過來,他是個健壯的小伙子,衣服穿得舊點又有什么關(guān)系啊?”我覺得先生在批評我文風不正,初學寫作,一身的學生腔,筆下的人物瘦骨嶙峋。先生真是一語中的啊!
我了解到黃老師的“輝煌”。1935年,13歲的他因不滿亡國奴的生活,離開遼寧岫巖老家,逃到北平讀流亡中學,“七七”事變后,又流亡到湖南、廣西,落腳到四川。1940年,他在重慶報刊上發(fā)表處女作《家》,丁耶是他18歲發(fā)表作品時的筆名, 他曾得到著名作家碧野、楊晦、馮雪峰的扶持。1947年他畢業(yè)于中央大學,在南京地下黨的保護下,來到華北解放區(qū)找艾青。新中國成立,27歲的他已是出版了7本詩集的大詩人,1955年加入中國作協(xié),1956年調(diào)入吉林省文聯(lián)籌建中國作協(xié)吉林分會,1957年反“右”運動,先生被下放到農(nóng)村勞動改造。
天哪,我真是有眼不識泰山啊!原來不厭其煩地教誨我、經(jīng)常給我寫信的黃老師就是我苦苦尋求的丁耶先生啊!正是“眾里尋他千百度,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不過,先生不在燈火闌珊處,是在寒夜里發(fā)著寂寞的光,他的光溫暖著一群熱愛文學的年輕人。
好景不長,幾個月后,先生給我來信。他被調(diào)離文化館,去了縣化肥廠。我到縣化肥廠看過他,他在食堂賣飯票。他對我說,他從1957年開始寫長篇敘事詩《鴨綠江上的木幫》,由于文革抄家,手稿都沒了。他現(xiàn)在又開始寫了,他的妻子精神不好,犯病的時候就撕他寫的東西,好的時候又給他粘好。正趕上中午,先生在食堂請我吃了一頓飯,高粱米飯,外加一盤炒豆芽。
1976年粉碎“四人幫”,接著1977年就恢復高考,我考完試,在縣里碰到了先生,他非常高興,陪我聊了好一會兒。后來,我告別了農(nóng)村,走進了大學校園。1979年,先生結(jié)束了20年的勞動改造,回到省作協(xié)任專業(yè)作家、吉林省作協(xié)理事,我由衷地為先生感到高興。
先生告別了苦難,迎來了創(chuàng)作的春天。20年的積蓄像火山一樣爆發(fā)了,10年間他寫了100萬字散文、隨筆,廣州花城的《隨筆》和四川的《龍門陣》是他的陣地。 “晴空一鶴排云上,便引詩情到碧霄。” 可先生很少寫詩了,他說:“篇篇散文都是我的淚啊!”
“解放”后的先生各種榮譽接踵而來,1984年參加了全國第四次文代會,并擔任吉林省政協(xié)委員,吉林省作協(xié)理事,1979-1998年,7次獲省以上文學創(chuàng)作獎,被中國作協(xié)列入“參加抗日戰(zhàn)爭老作家”名冊,1998年獲吉林省政府文學最高獎——政府獎。他很多的作品被選入《四十年代詩選》、《新文學大系》、《抗日詩選》等選集中。
先生是清醒的,他對自己某些作品并不滿意,一聲嘆息:該給獎的不給,不該給獎的都給了,誰知是好事還是壞事?
1991年,我收到他寄來的3本書:《鴨綠江上的木幫》、《邊外集》、《少年的磨難》。轉(zhuǎn)年我回故鄉(xiāng),到長春看望先生,沒有想到這是和先生的最后一次見面。
2001年9月6日,先生遠行了,骨灰安放在長春市殯儀館革命公墓。云海蒼蒼,江水泱泱,先生之風,山高水長。
丁耶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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