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唐燕云
天與山、與云、與地,渾然一體,遼闊悠遠。綠皮火車穿越唐古拉山,呼嘯而來,昂首行進在無邊無際的雪域高原,一路向西、向西,去往拉薩。
磅礴的鋼鐵長龍駛進春天,穿行在炫目的花海、層疊的樹海間,人們?yōu)檫@幅圖起了一個極富詩意的標題——開往春天的列車。而當綠皮火車在漫山紅遍、層林盡染的秋天駛過,不知又有人會標以怎樣動人心魄的標題?
而此刻,我們聚在車窗,眼前掠過一個個渾圓的山頭,歷經(jīng)千百年風雪侵蝕而無比敦厚善良的山頭,土黃色,植被稀少,在藍天下不動聲色,如同坐禪一般。過格爾木,大地一馬平川,渾黃連綿,難得看見一棵、兩棵樹木。然而,遠處的山頂呈現(xiàn)出潔白的樣貌,襯著湛藍的天幕,大朵大朵的白云散漫地停歇在山頂處。再往西,近處的山腰也覆蓋了冰雪;再往西,山腳也雪白一片;再往西,火車底下,到目光所及之處,天地上下一白。
可可西里無人區(qū),偶見一只,兩只,三四只藏羚羊,隨意覓食冰雪地里,不肯抬眼掃視綠皮火車。也能見著一頭野驢,甚至還有人驚叫:“快看,那是獾!”
過可可西里,冰天雪地漸次收縮包圍圈,最后退至遠處山頂。進入唐古拉地段,所見不過尋常渾圓山丘,與想象中直刺藍天的高峻險峰迥異。有老江湖笑曰,此處平均海拔五千,你還要怎樣高的山呢?車廂里雖然已有三四個旅客頭暈嘔吐犯了高原病,每個送氧口絲絲地輸送氧氣,大多數(shù)人覺察不到,火車已進入海拔最高地段。
那曲段,平均海拔四千多,下一站,拉薩。才半個小時,又是下雪又是下雨,雨雪過后,太陽明媚。廣袤的草甸牧草豐茂,溝洼眾多,牛羊成群。鐵軌旁不知名湖泊,湖邊波濤起伏,湖心卻清澈明凈,火車走了好幾分鐘,湖面還沒窮盡,岸勢卻隨時拉伸出曼妙的曲線。
草甸越來越厚實,鮮花盛開。山包越來越翠綠,植被良好。地勢漸低,碧空如洗,白云遮住陽光,在山坡上投下大片大片陰影。拉薩到了。
48小時車程,來回96小時,窗里窗外皆是風景。奔赴的途中,斑斕的圖畫已將人們的欣悅無限放大,所以到達的終點,有時反倒顯得不是唯一的目的了。而2天2夜,或4天4夜的時間,足以將車廂內(nèi)的五湖四??s至咫尺。
這或許就是坐著火車去遠行的誘惑吧。
15和16號包間下鋪各是一個寧波老太,她們的隊伍共7人,清一色祖母級。這支隊伍輾轉(zhuǎn)普陀山、雁蕩山、九華山、峨眉山、五臺山,最后到大昭寺小昭寺色拉寺,期間逢法會道場,必虔誠參與,屈指算來,離家一個月只差幾天。半個中國的行進線路,快一個月的拜佛生涯,如此堅定與執(zhí)著,旁人無法想象。
隔壁,有她們的寧波小同鄉(xiāng),一個30多歲的小伙子,和好友自駕游青海。從寧波出發(fā)到拉薩,走走停停,邊看邊玩,走了整整15天。到達拉薩,小伙子家中有要事,不得已只能坐火車回家。他的好友一個人繼續(xù)開往青海。我們都替他的好友擔心,小伙子卻說,放心,自駕游沿途有旅館,有小吃店,有加油站,有修車鋪……你只要安全第一就行。小伙子又給寧波老太團參謀終點站下來后回家線路,最后一伙人一致決定聽小伙子的,上海站下來,跟他走就是了。
對面鋪位,是個杭州中年男,他與寧波老太團的共同點是,離家也差不多一個月了。他先在網(wǎng)上報名參加由成都到西藏的自駕游項目,旅游公司組團4人,一萬六千元包下一輛越野車及司機。從成都出發(fā)走318川藏線,一路走,一路觀賞歇息,歷時10天到達拉薩。但出發(fā)第三天,同行最年輕的那個胖墩,體質(zhì)弱,感冒后引發(fā)肺水腫,母子倆只得原路返回,直接飛廣州。說起四川境內(nèi)的沿途風光,杭州人不停感嘆兼咋舌,看得出來,他的言詞不夠用。翻看他的手機圖片,雪山冰川鋪天蓋地而來,凜然矗立,讓人不敢仰視,甚至不敢呼吸。視頻里一眼望不到頭的高地,開滿各色艷麗花朵,游客暈乎乎徜徉其間,連腳步都像醉酒人一般飄忽。杭州人說,他們這個年紀的人,按理是不太會感動了,但撞見這片花地,還是感動得無法說出話來。
一點都不矯情。
坐上綠皮火車,突出圍城,暫時抽離生活的重心一會兒,走遠一點,看多一點,與陌生人多談一會兒——再回來,原先你的煙火面目,也會像你所見著的風景一樣,你所遇著的有趣的人一樣,有了鮮活的神采。
坐著火車去西藏
責編: wanyifeng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