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唐燕云
九點不到,老芋頭往回走。大道上車流嘩嘩,流向東,流向西,到十字路口,又分流出兩股向南向北的洪流。但畢竟不比七八點那個高峰值了。
拐入文學館胡同,鬧市一下被拋在身后。館里的兩棵樹有兩層樓那么高,樹冠遮了院子大半天空。
站在樹底下抬眼望去,能清楚地看到不遠處博物館的屋頂,一角明黃色的飛檐挑出來,氣派得緊。老芋頭隔三差五上博物館去,看看、摸摸自己那輛黃包車。自己倒一直是這個歲數(shù),那車子卻老得快。“唉,”老芋頭嘀咕,“看著博物館就在眼前,咋穿了三條胡同,就變那么遠了呢?”
傍晚下了雨,氣溫低了,霧霾散了,老芋頭又從擠得出汗的房間溜下來,到院里透口氣。他就是一個勞碌命,過去一天到晚地拉車養(yǎng)家糊口,現(xiàn)在倒好,一天到晚立著、歇著,全身骨頭都閑得生疼了。
一轉眼,一個身形消瘦的少年風風火火跨進院門,一手撩起夾衣長袍下端,臉頰上深深淺淺的疤痕十分嚇人。
“那不是夏家的孩子?難得看見人影子!”老芋頭叫住了他,“喂,小先生,你這每次著急慌忙的,十天半月回來一次,都干啥子事么!過來坐坐。”老芋頭將馬扎推了過去。
少年人愣了一下,反應過來,揮了一把汗,過來一屁股坐下,喘著氣說:“老于伯,我不干壞事,您老放心。跟著大先生,又有您守著,我干正經事呢。”
“我知道你干的是正經事,跟著大先生,還會有錯?不過我是真不明白,你到底干啥樣的正經事么?跟我說說,教我明白。”
少年沉吟片刻,抓抓頭皮:“這么說吧,老于伯,我其實跟您老一樣,也是拉車的。”
老芋頭吃了一驚,他上下打量,小夏子身形消瘦青白臉色,不是車把式,自己也從沒見過、聽說過他也有黃包車。但這孩子是個實誠人,從不遮掩撒謊。
“不光我是拉車的,連大先生也是拉車的!大先生是我?guī)煾?,大先生的師傅里,有你一個。”
“您老還記得您那小屋,是不是叫‘一件小事’?大先生怎么說您來著,‘滿身灰塵的后影,剎時高大了,而且愈走愈大,須仰視才見——教我慚愧,催我自新,并且增長我的勇氣和希望’,記得不?正是您和您一樣的千千萬萬的勞苦大眾,才叫大先生愈戰(zhàn)愈勇,老而彌堅,生命不息,奮斗不止。您老難道不是在教我們拉車嗎?不是我們的師傅嗎?”
老芋頭有點不明白“愈走愈大,須仰視才見”啥個意思,不過他確實耳聞目睹車道上種種奇形怪狀荒誕不經之事,嗤之以鼻不說,還痛心疾首。
“我的血給人拿去蘸了饅頭吃,吃了不治病,反倒讓我看出更深更廣的疾病來了。我原想犧牲我一個,叫醒更多人,但我個人力量,沖不破包圍我們的銅墻鐵壁。我決定跟著大先生,和您,和您一樣的許許多多人,大家發(fā)力,一起拉起中國那輛破車,縫縫補補,跌跌撞撞沖出去,只要拉得起來,不怕到不了目的地。”
老芋頭頭一次感覺小夏子單薄的身體里長著不一樣的力量,臉上的一條條疤痕,似乎都是鐵塊澆鑄成的。
“您老一定熟悉祥林嫂、阿Q吧,也不會陌生孔乙己、子君、涓生他們吧,他們都在我們這輛大車上,我們使勁拉、往前拉,顛來倒去,肯定會把他們搖醒、震醒。等他們醒了,或許就會幫著我們一起拉起車子來。拉的人越多,車子就跑得越快,我們的目的地就越近啦!”
“小先生,不瞞你啊,前兒個我上博物館去,又看到好大一群人圍著車禍現(xiàn)場看著、說著,還舉著個亮閃閃的物件拍著。白天有幾個游客打我們這兒過,念叨‘看客’這個詞,我聽著好像在說,哪個地方有人跳樓,底下圍觀的一個勁叫好起哄,讓‘快跳快跳’的,連老Q都搖頭啊,九斤老太一個勁說,一代不如一代、一代不如一代。”
“所以啊,我們一刻不敢懈怠松勁,我們要讓更多人,更多像我這個年紀的年輕人,到這兒來,到大先生的書架前去,去讀大先生,去愛大先生,去接受大先生的教育訓導,去建設嶄新的大車,去當新一代車夫,去駕駛中國這輛新車,去迎接更加耀眼的朝陽!”
老芋頭聽得渾身發(fā)熱,骨頭咯嘣咯嘣響,他按住小夏子的肩,說:
“我那破車,不要了。算我一個,我再去拉一輛車!”
人力車夫
責編: wanyifeng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