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秋齊桓公首霸,得力于管仲為相。蘇洵無異議。
但管仲死,齊桓公速敗,“一敗涂地”,幾乎不可收拾。蘇洵說:“彼獨恃一管仲,而仲則死矣。”齊桓公唯一可依靠的,只有管仲。管仲在相位,沒有為齊國發(fā)現(xiàn)和培養(yǎng)相才接班人,臨歿又未推薦合適賢相。蘇洵不僅問責(zé)管仲,而且連帶否定管仲著述的價值,說管仲的書,“誕謾不足信也”。這對充分贊賞管仲的孔丘,也是無聲的挑戰(zhàn)。(蘇洵《管仲論》,見《古文觀止》。)
蘇洵不說管仲忘恩負義,舍大恩人、大賢人鮑叔牙不薦,只說齊桓公得管仲,全是鮑叔牙薦賢之功。“管鮑之交”,千古美談。讀者容易不自覺地擁戴蘇洵的立場,無限同情受管仲辜負的鮑叔牙。我就曾幼稚地指斥管仲“骨髓里潛伏著唯我獨賢或更可怕的先天性病毒”。
管仲不薦鮑叔牙自代,是管仲妒賢忌能,一定辜負了鮑叔牙嗎?
莊子另有一說。莊子在《徐無鬼》篇中記載:管仲病重,齊桓公慰問時,請教管仲國事托付給誰好?管仲反問:“主公意欲如何?”桓公說:“鮑叔牙。”管仲說:“不可。他為人廉潔,確是好人。但他對不如自己的人,看不入眼。一旦發(fā)現(xiàn)他人的過失,終身不忘。讓他治國,對上將會拘束國君,對下將會違逆民眾。他得罪君侯,將不用很久。”毫不含糊其詞?;腹謫枺?ldquo;那么誰可以?”管仲說:“非要我說,那么隰朋可以。他對上可讓國君忘記,對下可讓民眾不叛。他自愧不如黃帝,同情不如自己的人。與人分享德行叫做圣,與人分享貨財叫做賢。自矜圣賢而盛氣凌人,沒有能得人心的;身為圣賢卻平等待人,沒有不得人心的。他對不該管的國事聽而不聞,對不該管的家事視而不見。非要我說,那么隰朋可以。”
類此大同小異的記錄,在《呂氏春秋》、《列子》等別的資料里也有。蘇洵不會不讀到。管仲把能夠“寬以待人”,作為入相必要條件,以“苛嚴待人”否決了鮑叔牙。多數(shù)評議管仲的名家,認為管仲薦相,全無私心,純出于公心。
年輕時讀蘇洵的《管仲論》,被他的宏論所俘虜,為鮑叔牙抱不平。古稀重讀、再思蘇洵之論,停留在蘇洵的“管仲與桓公相處多少年,也對桓公的為人知之深微矣”,終于恍悟管仲拒薦鮑叔牙為相,公既為齊國,私亦未必不存保護鮑叔牙的深情厚誼。齊桓公并不是可以隨和、容易侍候的主兒!
管仲萬般謹慎,答桓公問賢,臨歿不主動直接答話,而反詢桓公,寧可受到不能薦賢(鮑子)的責(zé)難,冷酷地說出“不可”二字。管仲,一個諸侯私仆,不見得那么無私偉大,也不見得那么賢能英明。齊桓公惑亂于豎刁、易牙、開方邪惡集團,咎由自取,死有余憾,其實蘇洵不應(yīng)該嚴厲責(zé)之于管仲的過失??霖?zé)管仲,多么不公平。
不管怎么說,管仲不無缺陷(司馬遷《管晏列傳》,以為管子“奢侈”妨礙其薦賢),雖情有可原,但我因此知道,蘇洵是絕不會原諒管仲的。
蘇洵不會原諒管仲
責(zé)編: wanyifeng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