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葉梓
數(shù)年前,我客居杭州,去余杭的超山看梅花。站在一樹宋梅下,我竟然惦念起光福古鎮(zhèn)鄧尉山一帶的梅花開了沒有。其實,我并沒有看盡天下梅花的野心,只是突發(fā)奇想罷了。孰料一年之后,我遷居吳中生活——光福,就是吳中的一個古鎮(zhèn)。
光福的梅史,可謂久矣。
至少,應該追溯到秦末漢初。2000多年來,鄧尉山的梅花以其歷史悠久、品種繁多而聞名遐邇。大抵到了明代,有了“鄧尉梅花甲天下”的美名,以至于清代的康熙和乾隆兩位皇帝都先后來此賞梅,還為鄧尉山的梅花寫了10余首詩——這些詩,現(xiàn)在刻成了碑,是鄧尉山梅文化的一部分。鄧尉山的梅花有“香雪海”之名,亦起于清代:巡撫大臣宋犖穿巡于鄧尉梅樹之間,但見花枝紛披,一望無際,暗香又盈盈鼻間,不禁詩興勃發(fā),于山崖上題寫了“香雪海”。
2017年的早春,我站在“香雪海”三個大字的崖下一眼望去,梅樹層層疊疊,勢若雪海,不禁佩服起宋犖的眼光和才氣。不過,除了無數(shù)梅花形成的壯觀之外,鄧尉山的梅花還有一個勝人之處,就是這里尚有10余方摩崖石刻以及造型別致的梅花亭。摩崖石刻,古意盈盈,典型的蘇派建筑梅花亭,似乎是訪梅人的歇腳之處。
香——雪——海,這樣的名字,聽聽,也挺江南的。
現(xiàn)在,“香雪海”在蘇州已經是一個品牌,有連鎖飯店,也有絲綢織品,皆以“香雪海”名之。盡管明代文人姚希孟在《梅花雜詠》里說,“梅花之盛不得不推吳中,而必以光福諸山為最”,但吳中的梅花,不止光福這一處。
西山林屋洞的梅花,就別有味道。
林屋洞是西山島的道教圣地,在這里尋訪梅花仿佛別有清雅情懷。現(xiàn)在的林屋洞雖然有“林屋梅海”的美名,但賞梅人要比光福少很多。清靜,這恰好是我喜歡的。宋代張功甫在《梅品》里談到,梅花憎嫉“談時事”。
吳中紫金庵附近的甘山嶺,也有一大片梅樹,所知者甚少,梅樹沿馬路自然生長,點點梅花開出的野逸之氣,一望即知。
范成大晚年隱居的石湖,亦有梅花。
石湖頗大,梅樹無規(guī)則地零星而栽,所以,每一樹梅花都是歲月輪回里的一場偶遇。范成大晚年隱居于斯,廣收梅、菊品種,植于所居之范村,著《梅譜》、《菊譜》各一卷——其中,《梅譜》是我國最早的梅花專著。范成大在《梅譜》里對江梅、早梅、官城梅、綠萼梅、紅梅等12種梅的名稱、形狀及其生長規(guī)模作了詳盡的記述,顯示出古代文人博學的家底。所以,我在石湖遇到梅花想起范成大時,常懷羞愧之心。因為當代人看梅花像是看熱鬧,少了仁愛之心。
我在吳中生活了兩三年,好多地方的梅花都看過了。如此清雅芬芳的經歷,自然也讓我這一介北人分得清梅花了。最重要的收獲是發(fā)現(xiàn)梅花真不是賞的——我們常常說的,有先入為主的嫌疑,好像梅是沒有生機的。實際上,每一朵梅花都是派往大地的信使,需要人類謙卑地訪問,才會于無聲間獲悉大地的若干秘密。
訪問這個過程,有著互相交流的意味。
所以,每每訪梅花歸來,我都要喝杯江南燒酒,讀讀豎排繁體的舊書,如同懷念一段暗香浮動清雅彌長的美好年華。
訪問梅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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