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jì)錄
□ 劉紅玉
當(dāng)我走在坑坑洼洼的石條上，街道兩旁的屋檐幾乎就在我的肩膀上，什么時候我已如此高大?而童年時巍峨的屋檐如此低矮?
老父說，這條街是“江蘇十大古街”，始建于太平天國年間，比鄰鎮(zhèn)的老街老出很多年輪。哦，所以那么多挑起的檐角早被翻修過了，瓦楞從當(dāng)初的土瓦到如今的琉璃瓦，誰能抵抗得住歲月的侵襲?
因為是老街的攝影季，老街張燈結(jié)彩，隔夜媽媽就電話里告知，家門口也掛了個紅燈籠。媽媽生長在老街，長大后又嫁在老街。說這話時，媽媽的驕傲透過現(xiàn)代光纖，傳到我耳朵里。一生不如意的媽媽在老街的夜晚給我打電話，聲音是歡快的。我仿佛看到老街彌漫的黑，被紅燈籠紅彤彤的光溫柔地剝開了一道道的口子。
我是在攝影季剪彩過后，才走在這條夢里一直在走的石條街上的。鼎沸的老街早在我的童年過后就蕭條了，喧囂的人群，華麗的語言，老街恐怕是承受不起了。我希望我去時，老街上的人少一點，仿佛那樣老街就是我一個人的了。也因為無論怎樣的繁華，那都是偽飾過了，都掩蓋不了它只適合憑吊的事實。
石頭墻依然斑駁，水泥抹過的暗黑的石頭透著無限的蒼涼。那個包家弄的泥土地早被水泥抹平，一眼望去，平直敞亮。那個黑暗和充滿了探索的弄堂永遠(yuǎn)被拋在了夢里和童年。事實上，我們的童年一直在探索，長大了，好多事物不再那么稀奇，我們也失去了前進的動力。
媽媽工作過的食堂早已坍塌，原先的廢墟上搭建了幾座平房，不能說它不倫不類。人會老，房子也會老，當(dāng)房子老得像人那樣豁口掉牙時，只能低下頭，與時間妥協(xié)。說到底，時間對一切都是公平的。
食堂旁邊那個賣泡泡糖的婆婆早已作古，她家的房子也已不在?？赡桥砰T上排滿了各種各樣的零食，此刻像長了腳，從記憶深處爬了出來。我最喜歡她家的泡泡糖，買一粒，一邊嚼，一邊吹，鼓起一個大大的泡，絲般光亮。我的童年就被裹在那泡泡里，甜甜的，透明純凈。屋里的搖面機滾動著，細(xì)細(xì)窄窄的面條被齒輪源源不斷地壓出來。
幸運的是，食堂對面的書店還在。嚴(yán)格地說，當(dāng)初的書店只是百貨店里的一小截櫥窗，只不過在我童年的眼里，被無限放大了。深褐色的排門上，掛著一幀照片，在百貨店里曾經(jīng)工作的老先生親切地和一個領(lǐng)導(dǎo)模樣的人交談著。門是老門，人是老人，老街上的空氣也依舊?？諝饫镉性绯哭r(nóng)民賣菜的吆喝聲，有午后陽光下門前貓咪的呼嚕聲，有傍晚屋前方桌上鄰居的聊天聲。
雜貨行仍開著，賣著各色雜貨。門里的阿姨走出來，熱絡(luò)地喊著我的名字。我仿佛一下就變小了，變成那個穿著短褲汗衫，拎著酒瓶在這里買料酒的小人。這樣的感覺真好，回憶總是美好的，因為老街是那樣的淳樸。
因為是老街的攝影季，每戶門前都掛著一幀幀照片，照片里記載著當(dāng)?shù)財?shù)十年來翻天覆地的變化。其中有好些黑白照片，有一幀照片里，工人們扛著勞動工具在游行。攝影季開幕式后官方報道的照片中，老父和他的兩個老同事站在此照片前，指指點點。媽媽說，老同事們拉著父親去辨識那工具，是否就是“文革”時他們工人“造反”時拿的工具。“造反”是那個時代的“遺產(chǎn)”，無法回避。后來毛主席逝世時，人們臉上的悲傷在黑白照片中更加奪目，也使歷史顯得更加沉重。
照片是最好的歷史記載，最好地還原了歷史的瞬間，不帶一絲的修飾。改革開放后，照片中呈現(xiàn)的是稻谷花香，高樓大廈，是尋常百姓的日常生活瞬間，那些細(xì)微瑣碎的細(xì)節(jié)，似一幅幅素描，傾訴著我們的幸福生活。
為開幕式鋪設(shè)的紅地毯前，一帆布宣傳橫幅上寫著“搖啊搖，搖到橫山橋”。對于身旁的兒子來說，這話再熨帖不過了。兒子上小學(xué)時，每天到外婆家吃飯，兒子說，一天到晚要在老街上跑幾趟。兒子記憶中的老街和我記憶中的一樣嗎?是一樣又不一樣。一樣的是那條老街，不一樣的是每個人的生長環(huán)境不一樣，每個人心中都有不一樣的老街，就如此刻，我身邊三三兩兩走過的人中，有我兒時的同學(xué)，他帶了媳婦，回憶他心中的老街。
紅地毯后老屋的瓦楞間，一棵狗尾巴草在微風(fēng)中搖曳，孤獨地抗?fàn)幹鴷r間。
那座石拱老橋已拆，重建了鋼筋鐵骨的高橋。站在橋上，腳下的河水汩汩流淌著。老街的一切，就如這河水，一直在流動，誰能阻止老街的變化呢?
留下的唯有懷念。
攝影季中的老街
責(zé)編： wanyifeng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