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夏天特別炎熱,某日晚餐,夫人烹制了一碟絲瓜炒雞蛋以饗家人,青白色的瓜肉間以明黃色的雞蛋,看著賞心悅目,吃來絲瓜柔軟鮮美、咸淡適口,連菜帶湯澆于飯上,頓時胃口大開,再喝上一罐啤酒,暑氣頓消。
江南夏日酷暑,冬瓜、絲瓜、苦瓜、扁豆、梨、西瓜等紛紛上市。這些果蔬無一不屬寒性之物,食之有清熱解暑之功效,頗符陰陽調(diào)和、相生相濟之大道,這是大自然的神奇,家鄉(xiāng)傳統(tǒng)飲食講究“應(yīng)時而食”“不時不食”即依此而來。
絲瓜據(jù)說也是外來物種,這種南方常見之物,似乎在蔬菜界的江湖地位并不高。問了下“豆包”歷史上吟詠絲瓜的詩詞,數(shù)量寥寥且作者無一特別有名之人,不如“春在溪頭薺菜花”與“撥雪挑來踏地菘”傳播之廣。不過于我這個農(nóng)村娃而言,對絲瓜自然熟稔無比,它對生長環(huán)境要求不高,屋前房后、菜園荒地凡有陽光處皆可種植,挖穴栽苗,適量澆水,搭起架子,或就近植于籬笆旁,便靜待爬藤開花結(jié)果。讓它像扁豆一樣爬到樹上也不失為一個好方法,但結(jié)于高處之瓜摘擇不易,霜降后,一棵大樹上高高掛著幾只老絲瓜是農(nóng)村一景。老絲瓜形體碩大而內(nèi)里空空,是農(nóng)家刻意而存,一為留種,二是取絲瓜筋(絲瓜絡(luò))為用,其實絲瓜筋是一味中藥,農(nóng)家還取絲瓜筋來洗碗,或作搓澡之工具,更有人家將之捶扁縫成一圓形鋪于蒸桶之底,用以蒸米粉做年糕,透氣且耐用。
家鄉(xiāng)舊時有絲瓜品種二,一曰香絲瓜,一曰本地絲瓜,香絲瓜略帶香味,本地絲瓜則體形大,兩種絲瓜均需刨了皮再烹制,絲瓜皮當(dāng)然棄之。1995年在福建龍海,初見湖南籍戰(zhàn)友烹飪一種絲瓜不去皮,食時亦連皮而吞,頓時顛覆了我的世界觀。多年后頻繁出差廣州、深圳,才知戰(zhàn)友食用的這種有棱絲瓜,在廣東等地廣為種植,因粵語中“絲”與“輸”“尸”同音,為討口彩,粵人便稱其為“勝瓜”或“水瓜”。與家鄉(xiāng)絲瓜相比,勝瓜含水量較少,口感更為爽脆,無論如何烹飪,都能保持良好的口感,除了涼拌、炒菜、做湯、榨汁,還能做燉菜、蒸菜,如粵菜釀絲瓜、蒜蓉蒸絲瓜,非得用勝瓜不可。
家鄉(xiāng)絲瓜比勝瓜皮更薄、水分更足,因而更加鮮嫩清甜。家鄉(xiāng)有句俗話叫“大名件,三官經(jīng),絲瓜炒炒油面筋”,一直不知何解,后朱新平兄為我解惑:不要以為了不起,其實是很普通的事物。雖《常州菜譜》不載,但絲瓜炒油面筋真是一道鄉(xiāng)間名菜,制法極簡單,絲瓜削皮切滾刀塊泡淡鹽水中以防氧化發(fā)黑,油面筋(無錫清水油面筋最佳)用手捏破后開水泡一分鐘取出瀝干,絲瓜塊入油鍋翻炒,再入油面筋炒數(shù)下,悶一分鐘,調(diào)味出鍋,簡單而美味。絲瓜炒油面筋與另一道絲瓜炒油條師出同門,聽說淮安另有一味絲瓜茶撒,只是從未嘗過,故不知其制法。
絲瓜之佳貴在清香,但生的絲瓜有一股特殊的味道,兒時對這種異味甚惡之,如芫荽、藥芹之屬。記得每逢夏天,家中所植絲瓜大量出產(chǎn),每天不是清炒絲瓜便是絲瓜燒湯,母親炒絲瓜舍不得放油、燒湯不放雞蛋,味道當(dāng)然不佳,每逢飯點,必定愁眉苦臉,唯一例外的似乎只有絲瓜膩頭湯。每逢夏日,村前小河便成了兒童的天堂,我水性極好,雖達不到“浪里白條”的程度,但在菱窠中游泳那叫一個游刃有余,每在河底摸到數(shù)只大河蚌,回家便央母親燒一只膩頭湯解饞。母親便用家中黃豆換幾塊轉(zhuǎn)村頭賣豆腐佬的豆腐,采來絲瓜,與蚌肉同燒,調(diào)味勾芡出鍋,這種膩頭湯,我能吃三海碗。
后來外出謀生多年,嘗遍人生百味,再回鄉(xiāng)時已屆中年,反倒喜食家鄉(xiāng)的絲瓜、山芋梗、番瓜頭這些當(dāng)年吃厭之物。絲瓜無論是清炒亦或與毛豆子、咸菜、蘑菇、榨菜同炒均佳,與雞蛋、蜆子等同炒更好,絲瓜排骨湯亦清而雋,不過我對絲瓜入饌有唯一要求,千萬不能加醬油。清代薛寶辰在《素食說略》中講:“絲瓜,嫩者切片,以香油、醬油炒食?;蛞运^,以香油、醋拌食,均佳。同冬菜、春菜燖湯澆飯,為尤佳也。”薛寶辰是陜西長安人,長期在京城做官,其實這個北方人不知道,絲瓜烹制不宜加醬油、豆瓣醬等口味較重的調(diào)料,以免掩蓋絲瓜的清香,但絲瓜連湯澆飯上吃,與我有同好焉。
絲瓜做餡的包子,我只在鼎泰豐吃過,這種小籠包,皮子下面隱隱透著碧綠,吃來清爽鮮美,但售價極昂,小小一只竟達10元,性價比遠不如常州銀絲面館的大肉包。聽說近年鼎泰豐在大陸經(jīng)營不佳,北方門店已全部歇業(yè),想著趁鼎泰豐尚未全面敗退大陸,何時再去嘗一次絲瓜餡小籠包。
“未經(jīng)許可 嚴禁轉(zhuǎn)載”
絲 瓜
責(zé)編: 孫婷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