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到放學(xué)，校門口的孩子多得像秋收時剝下來的玉米粒，他們穿著白色寬大校服密密麻麻地跑到校門，放眼望去，像是散落了一地的爆米花。孩子們在街上跑著鬧著，與充盈著生命力的夏天志同道合。突然地，這群孩子又像躲避即將爆炸的鞭炮似的，鬧哄哄地全都散開。跑在最前面的男孩子扯著自己最大的嗓門，臉也漲得通紅地喊了起來：“快跑啊!那個傻子又來啦!”
他們所說的“那個傻子”叫阿明，和我的奶奶住在一棟樓，他是孩子嘴里的“大傻子”，是街坊鄰居嘴里的“憨娃子”。小孩子里總有幾個調(diào)皮搗蛋的，他們會拿起路邊的樹枝扎阿明的手臂，也敢隨便抔起一堆土揚到阿明的臉上，當(dāng)他們看到阿明有了慍色，伸出胳膊極不協(xié)調(diào)地向他們揮舞著，嘴里也含糊不清地嚷著什么的時候，才會結(jié)束這場“游戲”，大笑著心照不宣地向不同方向跑去。而阿明自然也是追不上的，只能急得來回原地轉(zhuǎn)，后又懨懨地轉(zhuǎn)身回去了。
我第一次見阿明，是他家搬到奶奶樓下的那個夏天。那個夏天，仿佛積蓄了三個季節(jié)的炎熱，在屬于它的月份悉數(shù)釋放，空氣仿佛被粘住，我也熱得昏昏沉沉。阿明剃著常見的板寸，眼睛一大一小，顴骨上的肉一高一低，嘴巴向一側(cè)歪著，口水在嘴角掛著，嘴巴里面咕咕囔囔地說著什么，總是用自己的手指指來指去，憨憨地笑著往前走。他的衣服是干凈整潔、合身妥帖的短袖，將將到達(dá)膝蓋的帆布短褲。阿明看起來有十三四歲的樣子，個子身形和一個初中生差不多，卻穿了一雙帶著卡通圖案的深藍(lán)色的涼鞋。他走到了我的面前，我感到曬得刺眼的陽光被擋住。阿明站定，還是憨憨地傻笑，把手伸進(jìn)褲兜里不知在摸索什么。膽小的我面對他自然是害怕的，我的雙腿像是長在了地上，胳膊也無力地耷拉著，已經(jīng)沒有力氣再揮臂逃跑，心如擂鼓，哆哆嗦嗦?？伤麉s從短褲口袋找到了一顆糖，雙手平攤，遞到我面前，我看到他錯綜復(fù)雜的掌紋，像大楓葉的手掌中央躺著一顆水果糖。我竟也鬼使神差地拿到手里，在他含糊不清的話語中仿佛聽見了“吃”這個字，我呆愣地點頭，把糖握在手心，猛的一下轉(zhuǎn)身跑開，沒敢回頭看他是什么表情。
當(dāng)我哼哧哼哧地爬到居民樓三樓時，看到阿明家門敞開著，也沒有防蚊簾遮擋，里面的陳設(shè)就這樣明晃晃地被我收入眼里，當(dāng)時只覺得阿明晚上會遭殃的，畢竟夏天的蚊子這樣毒，又大又鼓又硬的蚊子包痛癢難忍。轉(zhuǎn)身的瞬間突然有人叫住了我，她是阿明的媽媽，是我奶奶嘴里的可憐人。她看起來還很年輕，頭發(fā)燙著卷，皮膚白得如梨花花瓣，但她的眼睛仿佛起著霧，灰蒙蒙地看著我說：“阿姨可不可以拜托你，以后多和阿明一起玩呢?”我欣然同意，她也不吝嗇微笑，嘴角兩邊由扁平兀然有漩渦深陷，微蹙的眉頭也隨之放松平緩。
自那以后，再看見有孩子欺負(fù)他，我便跑上前去站在阿明面前，也學(xué)著那些男孩子一樣，雙手拿著樹枝對著他們，抓起地上的黃土向他們?nèi)尤ィ{他們?nèi)绻倨圬?fù)阿明，我就要向家長一一列舉他們的“罪狀”，男孩子們不滿地瞅了我?guī)籽?，隨即憤憤不平地跑開。那一刻我只覺得自己像動畫片里脖子上系著紅布的女俠，雙臂展開，雙手握緊就能行俠仗義。我回頭看著被我“庇佑”的阿明，正歪咧著嘴對我笑著。
暑假結(jié)束后，我卻再也沒見到他，再也沒聽到一群男生鬧哄哄地跑開大叫。我向奶奶問起阿明，她說：“應(yīng)該是搬家了吧?他們一家人來這租房子是給阿明看病。”她又說道：“正好你們這群孩子不用再被他嚇得大喊大叫啦。”可只有我知道，那顆紅色的水果糖是什么味道，他笑著朝孩子們走來只是想要一個朋友，他被欺負(fù)時因害怕而驚恐的嗚咽，他站在校門口時眼里分明閃著向往的光，他才是那個一直擔(dān)驚受怕的孩子。后來得知阿明小時候發(fā)了一場高燒，但由于救治不及時，他的時間被迫停滯，連同應(yīng)該向前發(fā)展的智力也停在了童年時期，如同每天早晨叫醒我的鬧鐘突然丟失了發(fā)條。阿明就像我曾寫在沙灘上的字，突然被海浪拍打沖刷后，只剩潮濕的沙礫和細(xì)小的白沫，他就這樣匆匆地消失在了我小學(xué)三年級的夏天。
陪伴了我一個暑假的朋友，別人口中的“那個傻子”，我愿你永葆孩童的天真無邪，未通世故。前方，燈都明亮，路也寬敞。
憨娃阿明
責(zé)編： 孫婷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