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到家鄉(xiāng)的美食,咸飯絕對算其一。咸飯,也叫菜飯,大名叫咸肉菜飯,似乎鄉(xiāng)下人叫咸飯居多,而菜飯應該是城里人的說法。舊時鄉(xiāng)下通常在臘八節(jié)吃咸粥,而咸飯,則在冬日本地青菜上市后,就可以燒了,因為此時青菜味道最佳。
家鄉(xiāng)一年四季皆有地產(chǎn)青菜可食,1948年《武進調(diào)查》載:“青菜有三月白、四月白、白梗菜、青梗菜、烏塌菜之別,尤以烏塌菜為最有名,邑人取之以饋送親友。”1979年,據(jù)常州市農(nóng)業(yè)科學研究所調(diào)查,本地青菜有三月白、四月蔓、五月蔓、白梗菜、青梗菜、黑鐵頭、鉆風菜、烏塌菜等諸多品種,更有上海青、南京瓢兒菜等外來之物。常州白梗菜、青梗菜有300余年栽培歷史,特別指出青梗菜“經(jīng)霜打、雪克后味極佳,為冬季主要吃菜”。家鄉(xiāng)烏塌菜,亦需霜打后始妙,如范成大詩:“撥雪挑來塌地菘,味如蜜藕更肥濃。”寫的就是青梗菜與烏塌菜一經(jīng)霜打雪壓,即發(fā)生神奇的變化,具肥、糯、甜、鮮之特點,方成燒咸飯最頂級之食材。
農(nóng)家制咸飯,先取半肥半瘦之咸肉切略粗的絲或略大的丁,在鐵鍋中煸炒出油,切碎之青菜入鍋炒至半生,講究之人家另加菜油,再加水與當年新米,并用鏟刀攪拌,使肉、菜與水、米交融,蓋上鍋蓋煮燜成熟即成。其中最關鍵的事項是加水多少,李漁在《閑情偶寄》中講:“粥水忌增,飯水忌減。米用幾何,則水用幾何,宜有一定之度數(shù)。”因青菜會出水,咸飯比白飯加水略少為宜。燒咸飯與煮白米飯一樣,有一個不可或缺的環(huán)節(jié)叫“還火”,飯煮好后灶下熄火,過一定時間,再在灶肚中燃一個草結(jié),其實是延長燜的時間,使米飯的口感更佳,另可產(chǎn)生一個重要的副產(chǎn)品“鍋糍(鍋巴)”。
待辰光一到,掀開鍋蓋,頓時一股香味混著蒸氣撲鼻而來,米香、菜香、肉香、油香,真叫飯未嘗、涎已流。只見白色的米糝(飯粒)、綠色的青菜、紅色的瘦肉、半透明的肥肉混為一鍋,甚是賞心悅目,鏟刀鍋中攪翻一番,始可盛入碗中,趁著咸飯滾燙時,加半勺豬油絕妙。米飯與青菜被油脂浸潤得發(fā)亮、吸收了咸肉的鹽分與鮮味更加適口,肥肉炒、煮、燜后油而不膩,瘦肉經(jīng)水分潤澤絲毫不柴。嘗一口,飯、菜、肉同時在口腔中咀嚼,咽入肚中,絕對鮮掉眉毛。另外,盛咸飯時,帶幾塊鍋糍最好,咸飯鍋糍味道絕對比白飯鍋糍更妙,咸飯增加了鍋糍的焦香,焦黃的鍋糍則豐富了咸飯口味與顏色的層次。
這種傳統(tǒng)的做法,唯有一缺點,青菜因煮燜時間過長而變得有點黯然失色,雖經(jīng)油脂浸潤仍失其碧綠本色,俗話講“賣相不好”。曾見過許多外賣店烹制咸飯,將燒好的青菜、咸肉直接與煮熟的白米飯攪拌而成,賣相雖好,卻失去了飯、菜、肉融合的別饒風味。另有人采取一折中制法,咸肉與米飯一起入鍋,米飯將熟前,始加入炒過的青菜,再攪拌均勻,俟飯熟而菜葉仍綠,有心者可試為之。
本地咸飯以咸肉為食材最為普遍,亦有以香腸替之,另有既無咸肉也無香腸而以鮮肉加作料做成的咸飯,味亦不惡。外鄉(xiāng)卻有以雞鴨之類烹咸飯者,大食家唐魯孫曾吃過泰州野鴨飯,他講:“米是支(姓)家田客子(佃戶)精選的水稻,糯而不黏,粒粒珠圓,有似廣東順德的紅絲稻。野鴨肉酥皮嫩,腴而不油,配上碧綠的油菜,味清而雋,的確屬妙饌。”這種野鴨咸飯的做法大致是:青菜葉和青菜梗分別下油鍋煸炒,青菜梗與煮熟的火腿丁、野鴨丁、家鴨丁、五花肉丁以及煮肉的原湯、鴨湯、鮮冬筍丁一起下鍋煮出鮮味后,放入粳米燜煮,到鍋內(nèi)湯干時將雪菜和薺菜蓋在米飯上,蓋蓋燜半小時后,去雪菜和薺菜,加入蔥姜葷油,拌入煸過的青菜葉。這種豪華版的咸飯,類似的還有嶺南煲仔飯與閩南咸飯等。
咸飯為公認的美食,但似乎文獻提及卻很少,民國《上海顧問》倒記載了一則咸飯的故事。上海咸飯業(yè)的創(chuàng)始人自小家境富裕,因其喜食咸飯,父母溺愛,命仆人用上好的米、油、菜心,又加南腿、雞鴨肉等不惜工本做成咸飯,味道當然鮮美。后來家敗,他孑然一身流浪在東新橋附近,無以為生,無奈湊了些錢在路口擺咸飯攤,因他精通烹制門道,此前上海還沒有專門的咸飯攤,一經(jīng)推出,竟大受歡迎,很是大賺一筆錢,后賃屋雇人開店營業(yè),并在咸飯上加雞鴨肉等澆頭,味道更好、吃者愈多,于是旁人紛紛模仿,在東新橋畔集聚了福記、李茂興、士林居等數(shù)家咸飯館。
吃咸飯還加澆頭,看起來豐富,其實是過尤而不及,糟蹋了好東西。直至現(xiàn)在,我在家中吃咸飯,只佐湯一碗,不過老家早已拆遷再無柴火鐵鍋,只得用電飯煲烹制咸飯,看似高級的球形釜卻永遠燒不出鍋糍,未免是一個缺憾。
咸飯的故事
責編: 孫婷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