頭道菜,顧名思義,冷菜之后上的第一道熱菜。蘇南水鄉(xiāng)這邊,如果冷盤中沒有嗆蝦的話,那么,一般第一道上餐桌的熱菜是河蝦,或水煮,或油爆。董小宛的拿手菜之一“松蝦如龍須”,那個松蝦好像選料是基圍蝦,有河蝦的話我們不愛吃這種蝦。囿于主人點菜時的慣例,首先是選好蝦的做法,然后是選好魚的品種和做法,接下來才會看菜單上其他的菜。
水煮河蝦里,會少不了兩三個蔥結(jié),油爆河蝦則會加入蒜瓣或蒜泥爆炒,上桌時撒上一層蔥花。姜、蔥、蒜這類作料,一是可去腥,二是可提香。對我而言,陽春面里沒有蔥花、爆炒豬肝沒有青蒜葉配,我是沒興致吃的,因為它們不只是對于口感的需要,而是特別養(yǎng)眼。這種癖好和張愛玲差不多,你看她把蒜瓣寫得多生動啊,“莧菜上市的季節(jié),我總是捧一碗烏油油紫紅夾墨綠絲的莧菜,里面一顆顆肥白的蒜瓣染成淺粉紅。”她說,“炒莧菜沒蒜,簡直不值一炒。”
我從小炒莧菜就會放三五個蒜瓣,不放沒法下手炒,放了又幾乎不吃。對于作料的用法和看法,覺著袁枚說得極好:“廚者之作料,如婦人之衣服首飾也。雖有天姿,雖善涂抹,而敝衣襤褸,西子亦難以為容。”所以,像我這樣明明不太吃辣椒的人,也會找只青椒切塊,綴進鍋中,做一道宮保雞丁。
頭道菜用蝦,其實最沒有鄉(xiāng)土氣息,只有極少數(shù)餐館的頭道菜上的是“老三鮮”。我出生的地方,是這座城的北面,以前過年喊親戚,頭道菜就是“老三鮮”。用的是豬蹄、豬皮、肉丸,配料會放些黑木耳和冬筍片,煨煨篤篤,吃起來又鮮又暖熱。我愛人出生在這座城的南面,他們那請吃飯時餐桌上也有這道菜,不過大碗端上來時多了一種食材:圓白嘟嘟的魚丸。那種青魚肉做的魚丸十分鮮嫩,入口即化,適合我這種牙口早已不好的人。
不過,那道有魚丸的三鮮湯并不是愛人家那邊的頭道菜,會到最后幾個菜時才上桌。他們那邊的頭道菜,我老家那邊沒見過,叫“膩蟹糊”。原本是一道時令菜,到了吃螃蟹的季節(jié),廚子們將螃蟹的肉剔下來,和蟹黃蟹膏一起放進油鍋煸炒,配以筍、鮮菇、香菜等作料,倒入調(diào)勻的淀粉煮至糊狀,起鍋時加勺豬油提香,口感鮮美潤滑。這道菜的由來,相傳當年乾隆下江南來到常州時,乘船從北塘河進入蘆蒲巷,在東壩橋靠岸,此地靠近黃天蕩,那里產(chǎn)肥腴的大閘蟹。因吃螃蟹耗時費力,隨行的常州籍大學士劉綸便找人選用蟹黃蟹白勾調(diào)烹制成了一碗膩蟹糊。不過,這個說法也只能聽聽,常州的“東坡肉”“網(wǎng)油卷”都與蘇東坡有關,我也只是聽聽。
“膩蟹糊”這道菜,蘇州和無錫的廚子一樣做得出來。我覺得奇怪的是,愛人家那里的頭道菜“膩蟹糊”一年四季都有,螃蟹也有休息的時候啊!而且老是這樣的吃法,過于奢侈了。后來我知道了,看不見螃蟹的時候,南面那些小鎮(zhèn)都有“膩蟹糊”吃,燒法可以看出略有不同,味道差不多。在我打聽下,那里的人告訴我,這是沒有蟹肉的“膩蟹糊”。第一個做出這道菜的廚子真是聰明又高明,如果不說出來,我還以為一直吃的是蟹黃蟹肉。那看起來像蟹黃的實際上是雞蛋或鴨蛋的蛋黃,那吃起來像蟹肉的其實就是做魚丸的青魚肉。青魚肉煮熟后,撕成小塊,像極蟹腳里剝出來的肉。這道菜的關鍵,在于勾芡上的功夫,才能做到黏稠得當。燒蟹糊用的是豬油,表面看起來很溫和,一勺子下嘴,實在是太燙了。
當然,常州頭道菜出自盛宣懷的家宴,取野生大甲魚、家養(yǎng)老母雞以及竹筍、豬腳文火煨制的。有人向盛府的廚師討教后,慢慢改良,野生甲魚采用長蕩湖的、母雞和野生竹筍取之溧陽的南山竹海,作料有火腿片、姬松茸、蟲草花等,大家以“常州頭道菜”為此命名。
還是我家那邊的頭道菜“老三鮮”接地氣,在江南江北好多地方都能在頭道時吃到,其實它就是一碗清貧年月里難得用來犒勞一下親朋們的雜燴。
頭道菜
責編: 孫婷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