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進人陶湘(1871—1940)，字蘭泉，號涉園，中國近現(xiàn)代藏書大家、刻書家。他是一位極富傳奇色彩的人物，亦官亦商，處事滴水不漏;顯隱之間，家風綿延不墜。他30年藏書30萬卷，然而卻集于自身，又散于自身，是聚也匆匆，散也匆匆。
少年得志，亦官亦商是能人
陶湘出生于慈溪，因生父陶恩澤在浙江慈溪做官，他從小跟著生父在外兜兜轉(zhuǎn)轉(zhuǎn)。祖母過世，他隨生父回到常州，在青果巷住了幾年。光緒五年，陶湘入嗣伯父陶錫祺，隨嗣父來到山東恩縣，跟從寄食的族兄陶鈞考覽六經(jīng)，探綜群緯，剖謬判疑，打下了扎實的文獻學功底。他以大興縣籍身份到大興縣學讀書，后來還以“鴻臚寺序班”的身份捐得五品職銜，經(jīng)過幾年辛苦，被“以知府分省補用，并加三品銜”，這個頭銜接近現(xiàn)在的副省級干部，可謂少年得志。
光緒二十八年，陶湘已有從官場轉(zhuǎn)向?qū)崢I(yè)的趨勢。當年七月，即被盛宣懷、袁世凱委任為京漢鐵路北路養(yǎng)路處機器廠總辦并彈壓地方事宜，屬于“亦官亦商”。其間，因成績突出被奏保獎二品銜。
光緒三十二年，郵傳部成立，尚書兼商約大臣的盛宣懷器重陶湘，將他調(diào)回部里，委任為京漢鐵路全路副監(jiān)督。到了宣統(tǒng)元年，陶湘40歲時，誥封為資政大夫。鑒于外強入侵，國事日衰，朝廷腐敗，民不聊生，陶湘萌生退出官場之意，后經(jīng)盛宣懷委任為上海三新紗廠總辦，從此退出政界。袁世凱復辟時，希望陶湘出山相助，雖然袁對陶有多次舉薦之誼，但陶湘思慮再三，婉辭未就。
辛亥革命后，實業(yè)、金融界逐漸為世所重，陶湘以“精覈廉能”先后被公推為招商輪船局及漢冶萍煤鐵礦等處董事，被財政部薦任上海中國銀行監(jiān)理官，又獲公舉山東嶧縣中興煤礦公司董事、天津裕元紗廠經(jīng)理、天津中國銀行、北京交通銀行總行代總經(jīng)理等職。
幾代為官的家庭背景，豐富的人生經(jīng)歷，以及不菲的經(jīng)濟收入，為陶湘日后藏書刻書打下了堅實的基礎(chǔ)。
藏書刻書，商場俗世之雅人
陶湘酷嗜“開花紙”殿版書，搜藏多達500余種，甚至超過內(nèi)府所儲的同類書，一時遂有“陶開花”之雅稱。他曾自言，“生平于縹緗外，無他嗜”，因而還被稱為商場俗世之雅人。
陶湘收書，遇有孤本秘籍，一直是不計成本地收購珍藏。收藏到宋代刊本《百川學?！分?，陶湘給自己的書齋取名為“百川書屋”。到陶湘40歲時，藏書已相當豐富。他將藏書室取名為“涉園”。據(jù)傅增湘《故宮殿本書庫現(xiàn)存目題辭》記載，涉園藏書總數(shù)多達30萬卷，藏書極富、刻書尤多，聞名遐邇，陶湘已躋身于大藏書家之行列。
陶湘為中國藏書史貢獻了三個名詞。一是“陶刻”(亦作“陶本”)。陶湘刊刻的圖書紙幅闊大疏朗，紙張潔白如玉，用墨猶如點漆，字體清秀悅目，裝訂整齊端方，見之則愛不釋手，閱之則氣爽神清，被藏書史家推譽為“陶刻”。二是“陶裝”。傅增湘在《涉園藏書第一編序》中述之曰：“被以磁青之箋，襲以靛布之函，包角用宣州之綾，釘冊用雙絲之線，務(wù)為整齊華煥，新若未觸。有時裝訂之錢，或過于購求之費而毫不知吝，故持書入市，一望而識為陶裝者。”三是“陶氏書套”。陶湘對書愛護備至，稍有破損即覓良工修補，還親自設(shè)計了月牙式四合書套，書林譽之為“陶氏書套”。
豐富的藏書為陶湘?？眲?chuàng)造了條件，他?？牡浼饕须p照樓宋元本詞、繆藏明抄本《儒學警悟》、宋咸淳本《百川學?！?、“陶本”《營造法式》等10種、元明戲曲6種等。
而精于?？笔潜ＷC刻書質(zhì)量的關(guān)鍵。從1921年至1931年，涉園?？薄⒖逃〉墓偶鶠楫敃r所罕見。經(jīng)他刻印的古籍，不但校訂優(yōu)良，紙墨優(yōu)美，而且行款裝訂均為佳妙，在民國時期的出版界中享有盛譽。因此，很多人都委托陶氏代刻圖書，如代張宗昌刻印《唐開成石壁十二經(jīng)》，代潘復刻印許鴻磐遺著《方輿考證》等。
因在藏書刻書方面的成就，1926年，陶湘應(yīng)國立故宮博物院管委會委員、故宮圖書館館長傅增湘之聘，任故宮博物院圖書館專門委員，歷時7年。
家風傳承，顯隱之間做善人
陶氏家風，代有傳承。
陶氏一族以五柳先生陶淵明為典范，延續(xù)儒雅仁德、勤奮務(wù)實、廉潔自律之風骨，形成了“耕讀傳家”的家風和“孝善為先、誠信為本、儉言養(yǎng)德、篤行立家”等家規(guī)家訓。陶湘嗣父陶錫祺因清廉為官，政績卓著，百姓為之立碑建生祠。陶湘耳濡目染，深受教誨，謹記“一日在官，則一日為民”，他認為“至于為人，居心宜忠厚，萬不可自炫聰明轉(zhuǎn)流刻薄。
陶湘的品格不僅在“隱”，也在“顯”。因祖風尚“大節(jié)”，在他的日常經(jīng)營活動中，“一準利用厚生之旨，厘定章則，斟酌盈虛，操觚算贏，億能悉中，而羔羊食退，廉介自持，故所至之處無不綱舉目張，成效大著”。在“厚生”這個方面，有一件事可見一斑。1921年，中國銀行和交通銀行發(fā)生了第二次擠兌風潮，陶湘從中從容籌劃，經(jīng)過三個月，風潮歸于穩(wěn)定，此舉挽救了大量家庭，被當時銀行界稱道不已。
陶湘致力于?？?、整理、刻印古籍，為的是保存“國粹”。北京曾名噪一時的老書店修綆堂，開業(yè)時資金短缺，陶湘從資金和貨源上給予極大幫助，還把家中數(shù)百卷藏書交給修綆堂代賣，又專門請人刻印了宋、元47家詩詞交書店出售，幫助修綆堂支撐了局面。
陶湘60歲壽辰時，蘇州近代藏書家、?？睂W家章鈺作詩為賀，詩句“書福與墨緣，從此到耄耋，傳人即傳己，早得長生訣”，便是對陶湘奮斗終生、使文化典籍得以保存和傳播的褒揚。
1939年抗戰(zhàn)時，陶湘得知子女要為自己70歲生日祝壽，極力勸止，“余何人，老拙無能，古稀曷貴，何足言壽;今何時，煙塵遍地，國難未紓，更何心言壽”。1939年8月23日，上?！渡陥蟆房d了陶湘70壽辰時將親友之壽禮悉數(shù)折資移贈建設(shè)上海災童教養(yǎng)所事宜。
家風傳承，修譜為要。陶湘臨終前完成了《溧陽陶氏遷常支譜》之最后修訂，此為研究我國譜牒之“樣本”。另有考訂清代殿版內(nèi)容的文章《清代殿板書始末記》等，都是嘉惠后學之舉。
萬卷藏刻，聚散之際見為人
讀書難，藏書尤難，藏之久而不散，則難之難。1930年，陶湘家境每況愈下，于是他開始出售藏書，同時繼續(xù)刊刻古籍，以維持生計。1932年，謝職故宮博物院居家，致力纂述工作。
1934年至1939年，陶湘在上海購房并正式寓于上海后，經(jīng)濟日窘，刻書難以進行，便將歷年隨時錄要、記載、編輯的重要書目完成，以鉛字排版印行。后又將歷來收集的石印和玻璃板印行的有關(guān)金石、圖籍、字畫、墨跡等，親自檢查整理，重付裝潢，匯集輯錄完成拾帙，名曰《涉園收集影印金石圖籍字畫墨跡叢書拾帙》，并附有目錄、圖畫。
陶湘藏書，海內(nèi)外知名，大家爭相購買。但因刻書之業(yè)無后人繼承，陶湘生前就有將遺留藏書及書版交國家保存之愿。據(jù)陶湘之孫陶宗琍女士介紹，陶湘臨終前，珍藏大部分散去，所剩萬余冊精本圖書及若干碑帖仿宋書板等，共12大櫥寄存天津交通銀行。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后，陶湘長子陶祖椿等遵照父親的遺愿，將剩余的藏書捐獻給北京圖書館。隨后，又將天津交通銀行庫存約40箱書版捐獻國家，使陶湘畢生所聚集的最后一批珍藏化私為公，找到了最好的歸宿。
“別具慧眼識典籍，無奈聚散兩匆匆”是對陶湘涉園藏書經(jīng)歷的概括。在中國藏書歷史長河中，陶湘先生是一顆流星，雖轉(zhuǎn)瞬即逝，藏書亦流散四方乃至海外，但一冊冊浸潤著墨香的珍貴書籍已成為后世難得的精神財富。
作者簡介：張軍，常州地方文化愛好者、江蘇省民間文藝家協(xié)會會員、 武進地方文獻研究會會員。立足民間，注重踏訪，偶有小文見于報刊。
陶湘：清芬古墨傳雋永
責編： 孫婷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