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歲那年我第一次見到了傳說中的二爺爺。關于二爺爺這個人以前只在爸爸嘴里聽到過。直到7年前，二爺爺突然在85歲這一年被送回老家，之后就在我家住了下來，這一住就是8年。
我還清楚地記得二爺爺被送回來的那天的情形。放學回家發(fā)現(xiàn)屋子里有很多陌生的面孔，兩個老人、兩個中年男女;在屋子的角落里還大包小包地放著很多行李。他們是誰?從哪兒來?來我家干什么?我腦子里冒出很多問號。媽媽把我拉到一邊，鄭重地告訴我，這位老人是我爺爺?shù)男值?，她和爸爸已?jīng)答應贍養(yǎng)這位二爺爺了。全白的頭發(fā)和胡子，布滿皺紋的深陷的無肉的兩頰，內(nèi)凹的布滿憂傷的眼睛，悲涼而哀愁。這是二爺爺給我的第一印象。透過那雙眼睛，我隱隱約約地感覺到這個突然回來的二爺爺經(jīng)歷了很多事。
后來我才知道，和二爺爺一起回來的是他的女兒和女婿。二爺爺一共有兩個孩子，大女兒遠嫁安徽，小兒子碌碌無為，好吃懶做，一直在外漂泊，至今沒有回來過，由于兒子無力贍養(yǎng)老人，所以很早就被女兒接到安徽去了。這次突然回來，是因為兒子在外地突發(fā)疾病去世，女兒家也出了變故，所以才不得不把他們送回老家。和二爺爺一起回來的還有二奶奶，但她并沒有和二爺爺一樣選擇在我家住下來，她去了養(yǎng)老院，在養(yǎng)老院待了2年多便去世了，她的女兒也沒有回來參加葬禮，后事是我爸媽掏錢辦的。
剛開始住下來的時候，二爺爺總是以一個“客人”的身份和我們生活,他提過要一個人生火做飯，覺得那樣“方便”。也經(jīng)常悄悄地買些餅干放著，餓了就吃餅干充饑，好幾次我媽叫他吃飯他都說吃過了，奈何他“演技”太過拙劣。為這事我媽還“兇”了二爺爺，不準他再吃餅干充饑。
就這樣，二爺爺在我家住了下來。起先他和我們住在同一個屋子里，后來他怕我們不方便，便提出在我家房子的旁邊蓋一間小房子，他在那兒住。那兒以前是二爺爺老房子的地基，由于常年沒有人居住，木質(zhì)的房子都垮了，變成了廢墟。我和媽媽都不明白為什么二爺爺執(zhí)意要在那兒蓋個房子。爸爸說：“人到了一定年紀就會開始懷念自己曾經(jīng)待過的地方，垮掉的那個老房子是二爺爺年輕的時候自己一點點建起來的，可能這就是葉落歸根吧。”我想這大概也是二爺爺選擇不去養(yǎng)老院的緣故吧!
冬天，二爺爺突然病倒了，死活不肯去醫(yī)院，怕花錢，說自己的身體自己知道，可以扛過去。最后我媽請了好幾個鄰居才把他硬送到醫(yī)院做了檢查?；貋硭怖夏钸秵栁覌尰硕嗌馘X，我媽寬慰他說：“有醫(yī)保花不了多少錢。你身體好好的，就是給我們省錢了。”
我家贍養(yǎng)二爺爺，在村里還惹出了許多風言風語，爸媽飽受周圍人的爭議和不知情人的猜忌。有人說我爸媽答應贍養(yǎng)二爺爺肯定是她遠嫁的女兒答應給什么好處，也有人說肯定是二爺爺死去的兒子留下了很多財產(chǎn)，我們家覬覦，還有人說一定是我爸媽想博個好名聲，其實老人在我家不知道要受多少罪……什么樣的傳聞都有。甚至當時我在鎮(zhèn)上讀書，我同學都知道這件事。聽到這些傳言，爸爸自然是氣憤的，媽媽寬慰他：“不管旁人怎樣說，自己問心無愧就好。”
這些謠言，也在之后相當長的日子里一點點不攻自破。二爺爺?shù)呐畠簭陌阉突貋淼哪翘炱鹁驮贈]有回來看過他，甚至一通電話也沒有主動打來過，有時給她打電話，還會不耐煩地掛掉或者直接不接。有時候二爺爺想她了，我媽才不得不厚著臉皮打電話過去。聽到那些不實傳聞，二爺爺即使說話已經(jīng)不大清楚，也會和別人爭論不休，說他們冤枉好人。
二爺爺?shù)膬鹤釉缫讶ナ赖氖虑?，大家一直瞞著他，但其實二爺爺早就知道了。有一次閑聊的時候，他突然淚眼婆娑地說：“如果小貴兒(他兒子的小名)還在，今天就48歲了。”他把頭埋得很低很低，一種難以化開的悲傷包裹著他，我看不到他那張臉上的情形，只覺心仿佛被什么刺了一下，很痛很酸……
93歲的冬天，二爺爺終究還是沒能挺過去，他走得很安詳。生前住的那間屋子我爸一直保留著，每年過年依舊貼上對聯(lián)、窗花，總不忘在忌日時給他燒些紙錢。
我不相信神，但希望有來生。希望在下一世里，二爺爺一家人又重新找到了彼此，能平安地生活在一起。
二爺爺
責編： 孫婷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