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踏著將明的天色去了杭州西湖。沒任何理由,當我想著閑下來要去旅游時,“西湖”最先蹦進我腦子里。顯然,是她招惹的我。
游覽時閑庭信步、慵懶瀟灑,坐下來要寫點東西時才犯了難。這西湖景怎么寫,才能寫得過“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妝濃抹總相宜”?這西湖情怎么寫,才能寫得過“未能拋得杭州去,一半勾留是此湖”?
我想是不能的。但不能也不如何。
我去的時候,冬已來,春尚遠;冬未深,雪不見。沒有西湖的綠,也沒有西湖的雪,去得不合時宜。當然,是我去得不合西湖的時宜。
我到西湖時是上午9時,天色依舊不甚清明,淺藍里微微透出晴光,大概天氣就是如此了。天陰著,西湖的心情也就沒有那么透徹,不能波光粼粼、歡脫跳躍了。我站在湖邊上看著這一大塊沉甸甸的蒼綠,像未經(jīng)打磨的帝王綠翡翠嵌在誕育她的土地里。顏色濃郁得不可忽視,連流溢的日光都顯得浮于表面,而真正動人的是水色的暗實。水中微有風痕,其上飄搖草木,鑲邊又有山色,一艘炫目的金色龍船不經(jīng)意間游進我的視野。我想我之前的比方又錯了,西湖早就在人們的雕琢下成了最精美的藝術品了。
再往前走兩步,集賢亭順著石板路遙遙地探出身去,西湖水在石板下時不時地拍打,像個閑不住的孩子一直在提醒自己的存在。我此行是孤身“逃”出來的,有這樣一個淘氣包作伴,興許就不會清寂過甚。
不過一個人出來旅游的妙處也言說不盡,不用看導航,不用做規(guī)劃,不用聽人言,不用扯閑話,去到哪里是哪里,歇在哪里是哪里。讓人疲累的出行是因為肉體在旅游,而心和靈在趕路。比方這次,我在天色暗盡時近乎繞了西湖一周,精神頭卻比坐在教室里聽一天課強得多。
我在曲曲折折的橋上踱步。高矮不一的石級將水騙得在虛空中跌個大馬趴;凍得發(fā)枯的柳枝憐愛地垂下臉吻鏡中的水草;對岸的樹雖然有些禿但依然堅持把頭發(fā)染得又黃又粉又橙又紅;成片的枯荷像模特們拖著蓬蓬裙歪七扭八地擺姿勢;衣著古風的人力船夫對盞飲茶;鸕鶿仗著自己會潛水和我玩躲貓貓……
有時不知走了哪條岔路,我會與西湖分開一段時間。雖然也有姿容甚美的花草樹木、飛檐翹角的亭臺樓閣、支離拼湊的通幽曲徑、晶瑩透徹的石底細流,但總歸少了我與西湖那種惺惺相惜的黏糊勁兒。所以當我又不知道走了哪條岔路而恰好回到她身邊時,那確實是很欣喜了。我想不論我繞了多遠,她等了多久,這所有的一切在重逢面前都不值一提。
有時走著走著,一陣撲棱水的聲音就把我的注意力引至腳邊,一小群鴛鴦一邊劃拉著水一邊抻著脖子到處看。盡管我沒什么藝術細胞,也能被它們精致的梳妝震驚到,太會搭配顏色,以至于美得過于絢麗了。玫紅的喙尖端帶白;從頭至肩至背,藍紫銜接橙紅過度老綠色,一點不違和;眼周上白下棕,又在黑潤圓乎的胸脯前炸開一叢金色的細長的羽;貼著水面的肚子是大片渲染的金棕到淺黃的漸變;油黑的尾羽飛羽不甘單調(diào),生出幾片熒藍傲氣地閃著光;還有全身上下都有勾勒的亮白色線,給對沖極強的顏色們劃開區(qū)域。一個巴掌大的生靈上竟有這么多顏色,不像人搭配衣服顏色過多,就太有沖擊性了。果然人的審美和自然的審美根本不在一個維度。
且行且看,幽綠的西湖上還會漂幾只天鵝,有黑有白,你追我趕搖頭晃腦地游,看似散漫實則機敏。路人扔點面包,我還沒有看清,它們早已將脖子伸出二里地懟在一起爭搶。我正錄著像,卻驚恐地發(fā)現(xiàn)西湖里的石頭似乎長腳了還會動,定睛一看,幾只小烏龜,只露了背上小半殼和一點頭皮。天鵝和烏龜養(yǎng)在一起,很怪,怪得很可愛。
坐在石凳上,也少不了小動物們的驚擾。我坐著歇口氣喝口水,幾只小麻雀不知何時在幾米外蹦跶,對著我叫一會,嘴在空無一物的地上啄一會,似乎在暗示我喂點吃的。我自己尚且腹內(nèi)空空,只好問:“你們喝點水嗎?”它們應該頗為無語,因為突然不叫了,并在我失禮的注視中跳向了其他路人。我正沉浸在小麻雀的嫌棄中,突然感覺身旁樹上有動靜,猛地轉頭,枝上有一只松鼠抱著果子點著頭啃。我如夢初醒,這是第一次見真松鼠欸,快拍下來。等我掏手機,它已經(jīng)倏地在枝頭溜沒影了。
還有一只令我難以忘卻的小生靈,是涌金池金牛上的一只白鷺。一開始遠遠地看,還以為金牛的頭掉漆了,后來近了,才發(fā)現(xiàn)是一只白鷺。一開始不十分確定是白鷺還是雕塑,因為它一動不動。后來它換腿變換姿勢,我才確定它是活物。盯著它看了許久,漸漸由美的欣賞生出來疑惑:它為什么一直在那兒,上面有人類用來吸引它的誘餌嗎?看了一會隨即又確定它并沒有在吃東西,不會是被人類拴在那里了吧?我心驚膽戰(zhàn)地要離開,碰上一個老年旅行團,導游正說著:看到金牛上面的那只白鳥了嗎?它是最喜歡這只金牛的,每天都要來這里呆上幾小時……聽到這話,我有點羞愧難當。人有時會厭惡自己的邪惡吧,不然不會感到羞愧的。
蘇堤旁開一道岔路,能抵花港觀魚。這里的水最淺,最能看出清澈,那水里肥嘟嘟圓滾滾的錦鯉像一塊顫顫巍巍的大果凍里的裝飾。魚不怕人,懶懶地慢慢地扭著屁股,小小孩們趴得近近地看,似乎伸手就能抓上一條。
離了觀魚處,一條岔道延得很深,深到人跡罕至處。不過景不管人來不來,自顧自地美。這里的草樹更繁茂,有鳥兒在我頭頂?shù)囊恢陿渖戏怕暩吒?。我繞樹一周去探尋它的面容,可惜它羞澀而敏捷,我眼中只閃過驚鴻一瞥的紺青。原本就細窄的徑被茂密到鼓起小包的草叢遮掩,我得行至腳下才看見下一步。就這樣,路帶著我,爬上層疊有致的山石,落座端莊肅穆的木亭,途經(jīng)造型各異的矮橋,這其間西湖的水就梳理著底部水草長長的、曲折的發(fā),陪著我愈流愈深。踏上一段又一段長實木板的路、方大理石的路、厚青石板的路、不規(guī)則巖石塊的路,花草樹木把外界隔絕只將我緊擁,西湖的水只留我停駐,世界終于把欠我的孤獨盡數(shù)奉還。
最后,陽光用金黃的線牽著我回到了現(xiàn)實。
我承諾了秋意漸盛時與西湖再見。
可沒想到,回來不過半年多,我的心竟還久久回蕩在那片綠波中。西湖啊,我對于履行與你的承諾已經(jīng)急不可耐了。請幫我個忙,和我一起催促一下時間吧!
獨覽西湖
責編: 孫婷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