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回家,爸媽又在感嘆:“現(xiàn)在的日子,真是幸福得不得了,要是之前,這會兒正是農(nóng)忙插秧的時候,哪會想到有這樣舒舒服服躺在沙發(fā)上看電視的一天。”
每年到芒種的時候,便是農(nóng)村插秧的時節(jié)。俗話說靠山吃山,靠水吃水,我們這里是平原地區(qū),家家戶戶一年到頭指望的口糧,便都在那幾畝田地中了。很奇怪,別的鄉(xiāng)鎮(zhèn)都會利用田地種一些經(jīng)濟作物,而我們那個大隊里,整片的田地都是用來種稻或者麥的,只有些零碎的地塊,才會被種上蠶豆、油菜、山芋等其他作物。所以芒種一到,似乎吹響了集結(jié)號,所有的莊戶人家,都在同一時間,做好相同的準備,插秧去。
秧田里的秧苗已長了月余,正是移植的最佳時間。水稻水稻,離不開水。秧田里要有水,塘田里也要有水。早有精明的農(nóng)人,在起秧的前夜,就去秧田塘田里看,水太多就把田埂邊的缺口挖開一些,放掉點水;太少也會挖旁邊田里的墻角,把人家的水放些過來。秧田里的水,淺淺的,沒了秧腳才是最好。水不夠,拔秧的時候便不利索;水太多,拔腳捂腳的,挪起板凳來也不利索。平整好的田,灌滿了水,遠遠看去,清亮亮的,平平整整,就像剛造好的新房,只等著人入住。
插秧必須全家出動,相互配合。一般都是媽媽天蒙蒙亮便起床,燒好早飯。早飯大多是前幾天就準備好的粽子,糯糯的米包成的粽子,放鍋里一煮就能吃,既省事,又扛餓。等天光有些亮,全家人便拿著秧凳、秧繩向東邊的秧田出發(fā)。一路走到田頭,更有早起的娘娘嬸嬸,已經(jīng)開動。便招呼著:拔了有多少了?娘娘嬸嬸抬抬頭,指指后面:也才開始呢,快下田吧。拔秧是很有技巧的,必須一邊拔一邊轉(zhuǎn),讓秧把以拇指為中心有一個螺旋狀,秧苗在手里是松松的,旋轉(zhuǎn)著。等差不多有一大把的時候,才抽一根旁邊的秧繩,一繞一抽,一個秧把就成了。有拔秧厲害的,左右手一起開弓,不到一分鐘,就能兩手合并拔出一大束秧。秧把拔得好,插秧的時候,那些叔伯才不會罵人。天光越來越亮,媽媽身后的秧把越來越多,秧田也像被咬了缺口的蛋糕似的,越來越小。
另一邊的塘田里,老爸也高高地卷起褲腿,和小弟一起,兩人拉起一轱轆粗粗的呢絨繩,一個人在這一頭,一個人在那一頭,呢絨繩在塘田的兩頭被拉得筆直。這是最簡單的定位線,決定一個人插秧的寬度,大概有一米多的樣子。有了它,再沒經(jīng)驗的人,在規(guī)定好的距離內(nèi)插秧也歪不到哪里去。拉好線,老爸便拿著籃筐去秧田把拔好的秧把挑過來,秧把很沉,把扁擔壓得彎彎的,老爸走在滿是泥濘的小路上,很是穩(wěn)當。我喜歡看老爸撒秧把,那一個個秧把,在老爸手里騰空扔起,呼嘯著落向它的目的地,又“叭”地一聲濺起一點點水花。老爸胸有成竹,他決定著每一把秧苗的位置,分布均勻,讓插秧的人不會因為撈不到秧把而走到旁邊去夠。
一切就緒,老爸撈起一把秧,抽掉上面的秧繩,輕輕地在手里一拍,秧苗便順勢在他手里散開。彎身向下,左右的拇指食指和中指不斷地推出秧苗,右手飛快地拿住往水田里插。機械的動作,雖然每年只做一次,卻是相當熟練。這種技能,似乎是他們與生俱來的,用不著訓(xùn)練,只要你一站到水里,手里一拿起秧苗,數(shù)量、速度、距離都已在心、在手。手在動,像蜻蜓點水;腳在退,如老牛耕地。彎曲的身軀,離土地那么近,鼻子里滿是泥土、秧苗的氣息。一把秧插完,隨手拿起腳旁的,身體都不抬一下,等到想要立起身直直腰的時候,塘田已綠了一片。
插秧的人為了搶時間,不管是毒日頭還是下大雨,都要下田,哪怕腳底不小心拉了個口子,螞蝗鉆到褲子里都只當不知道。一家人的生計在身,沒有人會喊一聲累,頂多回家后吃飽飯就睡,極度疲憊地癱在床上,一夜呼嚕,第二天便又接著干。等全部的秧苗插好,還有十八道事情等著去做呢。“誰知盤中餐,粒粒皆辛苦”,連孩子都會背的詩,恐怕只有親身做過的人,才能真切地感受。
像爸媽這樣的老農(nóng)民,已經(jīng)遠離了土地。雖然曾經(jīng)的辛苦勞作在他們身上烙下了深深的印記,但土地于他們而言始終是最親近也是最可靠的,因為他們從不曾忘記每一個關(guān)于土地的時節(jié),比如小滿,比如芒種。
插秧記
責編: 孫婷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