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婆尚未失明時,最喜歡侍弄花草,不大的小院被她裝點成了花的樂園。尤其是初夏時節(jié),花兒們在微風(fēng)里輕輕搖曳,令人沉醉。
和外婆、和書的故事,就發(fā)生在這一株株花樹下。
那年冬去春來,正是百花爭妍的好時候,外婆因眼病沒了心思,整日愣坐在花樹下。外公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叫我多去外婆跟前逗逗樂。
我一個留守家鄉(xiāng)的小人兒,哪懂什么逗樂,只好趴在外婆的膝頭,沒話找話地說著“一片花”“兩片花”之類的傻話。然后撿起花瓣,放在外婆的鼻尖下,叫她猜花名。漸漸地,外婆開始跟我有了互動。
“借問酒家何處有,牧童遙指杏花村。”
“啊?”
“屋上春鳩鳴,村邊杏花白。”
“外婆,你在說什么啊?”
外婆揉揉眼睛,估摸著指著杏樹的位置對我說,前一句是杜牧的《清明》,后一句是王維的《春中田園作》,寫的都是春日村野里的杏花開放的場景。
打那天開始,外婆漸漸恢復(fù)了往日的精氣神,找到了即使看不見也能做的事情:教我念詩。她每從我的手中拈起一片花,便念一句詩,講解完意思后,再讓我跟著背誦。猶記得,我念到李賀《將進(jìn)酒》中的“桃花亂落如紅雨”時,正是桃花紛落之際,粉色花瓣隨風(fēng)起舞,又輕輕飄落,籠蓋在樹下祖孫二人的身上,讓人舒心至極。
外婆的笑愈發(fā)多了,我學(xué)會的古詩也越來越多了。
初夏,外婆說:“棗花。”
我朗聲道來:“簌簌衣巾落棗花。”
七月,外婆說:“荷花。”
我說:“接天蓮葉無窮碧,映日荷花別樣紅。”
那年初秋,外婆去看了眼睛,有所好轉(zhuǎn)?;貋砗?,院里的花樹已滿身黃葉,唯剩一樹秋海棠還嬌艷動人,加深了我對“海棠不惜胭脂色”的理解,也讓外婆掃清心頭的病障,恢復(fù)往日樂觀。
我7歲生日那天,正是“海棠半含朝雨”時,我趴在外婆的膝頭,看著被雨打落了大半花葉的海棠樹,忽然悲從心中起,嚎啕大哭。
許久后,外婆嘆了口氣,摟著我低念:“‘辛苦梅花候海棠’,我們改動一下,變成‘辛苦海棠候梅花’。等梅花開時,他們就回來咯。”
“他們”是我的父母,外婆知道我想爸媽了。
外婆沒有騙人,在紅梅立雪的早晨,我才睜眼學(xué)了句“相思一夜梅花發(fā)”,父母就走進(jìn)了院子,讓那個冬天多了縷詩中的梅香,十分溫暖。
來年春天,我隨父母踏上了遠(yuǎn)行的列車。西北邊陲花樹稀少,但詩里的花朵在我心中不斷綻放,如羅隱的“梅花已謝杏花新”,張志和的“桃花流水鱖魚肥”……外婆用一雙幾近失明的眼,一院五彩斑斕的花,帶我走進(jìn)了古詩詞的世界,打開了我文學(xué)世界的大門。
后來我才知道,是我放在外婆鼻尖的花,讓她重新振作,而后用一本寫滿花的“無字書”教我初識人間,感悟由花和詩帶來的各番情緒。
再后來,外婆故去,但我始終不忘那些染滿花香的歲月,更不忘我的第一縷書香——是花香。
第一縷書香是花香
責(zé)編: 孫婷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