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龍，對于當(dāng)今的小年輕來說，應(yīng)屬聞所未聞。而在上世紀五六十年代，遇到火災(zāi)，就是靠水龍，以及一批古道熱腸、不計利害得失的青壯年男人。
我的老家在港橋東街中段，舅公當(dāng)年開南貨店，興盛一時，卻因鄰居的火災(zāi)殃及池魚，店鋪房被燒毀，從此家道中落，舅公亦由此郁郁，一病不起后壯年早逝。故地方上欲將水龍安放在我家，舅婆也生惻隱之心同意了。
老家街面房的東間，當(dāng)年曾同時安放著兩架水龍。一架為老式水龍，使用時須由人不停地提了水倒進存水的木桶，以保證一直有水噴射向火場。上世紀60年代中期，這舊式機因年久失修，破敗得不能使用了。另一架則是新式水龍，帶有通體火紅色的鑄件蓄水桶。水龍的工作原理其實就是杠桿原理。使用時，先舀水將氣缸灌滿，然后人力按壓，拉動活塞連桿，一面從進水口抽進河水，一面將桶里的水壓入帆布水管，再通過水管頭的鋁制噴嘴噴水滅火。帆布水管彎彎曲曲的，像條游龍，水龍名稱大概由此而來。
當(dāng)年通訊條件差，一旦港橋周邊發(fā)生火災(zāi)，受災(zāi)戶的家人或親戚，或村里人就會十萬火急地飛跑到東街報信。不多會，東街巷門口就會有人死命地敲起鏜鑼。那鏜鑼敲得那么急、那么猛，把一街人的心一下抽緊，仿佛都要跳出胸膛了。“火著啦!”火訊就是命令，一群成年男人迅速跑到我家安放水龍的東間，用兩段粗而長的麻繩從兩面穿過水龍底座，系牢，打好扣結(jié)，再用一根長長的粗毛竹，或是長杉木杠穿過扣結(jié)。一般是兩人一組，輪換抬著救火機向火場狂奔而去。當(dāng)年救火，東街的青壯年男人大都十分“舍力”，一有火情，不假思索、毫不猶豫跑出家門，投入救火隊伍，大家將之視為義不容辭的責(zé)任。只要有火災(zāi)發(fā)生，任路多遠多彎，救火人也會毫不猶豫地沖鋒在前，抬了水龍直奔火場的。
那時鄉(xiāng)間的道路可不是當(dāng)今的通衢大道，而是“干時一把刀，濕時一團糟”。即使是白天，在那種緊急的情勢下兩人抬著笨重的水龍狂奔，都是很不容易的。要是遇到晚上的火災(zāi)，沒有路燈，頂多只有幾支手電筒晃晃。有時火災(zāi)地點距東街有好幾里，黑燈瞎火的，不管大路小道，救火人員負重一路奔跑，何等艱巨，有時把鞋子跑脫了，把腳跑崴了，就立即換人抬了水龍接著跑?；馂?zāi)總是猝然而至，救火人經(jīng)常放下飯碗立即跑出去，救火太投入了，忘了饑餓;救火完，十分疲勞，饑腸轆轆，出門也未及帶上什么食物供其途中墊饑，還得忍饑挨餓竭力抬著水龍回來了才能吃上飯。那時大隊里也從未安排什么救火補貼經(jīng)費，擔(dān)負這種超常的體力付出。東街的成年男人都是出于道義，自愿承擔(dān)，純粹義務(wù)。
社會輿論氛圍總是向善的。誰家人，尤其是年輕人在救火這種公益事件中表現(xiàn)英勇，有德能，誰家都會在一街人的心頭留下好印象，口頭留下好口碑，走到哪都是很有臉面的，抬頭挺胸頗有自豪感。這參與救火的年輕人如還沒成家，那因這好口碑，就容易被人相中，上門介紹哪個登樣妙齡女子與之婚配。那年頭，在港橋人頭腦里占地位的，一是讀書成績好;另一就是“舍力”，急人所難，樂于助人，人品好。那年月，鄉(xiāng)野里墻壁上光光的，街坊里靜靜的，沒什么公德義舉之類的宣傳教育，然而一切是那么出于自然，不計名利。
今天，救火有專職的消防隊，專業(yè)的消防人員，科學(xué)高效的消防設(shè)施，是一種社會職業(yè)。當(dāng)年東街男人們的救火行為，則純?yōu)槊耖g自發(fā)，是自治的一種形式。由此觀之，其中也有值得思考、予人啟發(fā)的東西在。
水龍
責(zé)編： 孫婷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