單位旁邊的小菜店，時不時有令人驚喜的發(fā)現(xiàn)。這不，前些天一眼就望見門口那一小堆心頭好的頭刀韭，它們有點小亂地堆在竹籮筐里——每一小把是齊整的，特別是經(jīng)刀割過后齊整的根部，整體是零亂的，沒有人刻意去理齊捆扎。韭根是細(xì)細(xì)的深紫紅，韭葉青翠肥而短，抓上三四把，約摸七八兩的樣子，摘的時候撕去最外面的一葉，露出青白色潔凈的根莖。這樣的韭菜適合清炒，不加任何配料，既不用借助雞蛋來提香，加肉絲炒更是對頭刀韭的唐突。切成寸段長的韭菜大火熱油下鍋快速翻炒，少許鹽斷生即可。韭菜上桌，吃到嘴里綿密順滑，三下五除二就被消滅精光，感慨著怎么這么不經(jīng)吃呢，只留得盤子底下一層綠洇洇的湯汁，不可倒掉，澆在飯上拌一拌，絕對下飯。
盡管如此，比起小時候母親種的韭菜，還是差了些味道。年少時在鄉(xiāng)下，最愛母親地里的頭刀韭。每年秋末冬初，韭菜明明長得好好的還可以再吃一刀，母親已經(jīng)不讓割，說要滋養(yǎng)著留待開春的時候，那樣不傷韭菜。母親文化程度不高，卻深諳什么叫蓄力，更深諳秋收冬藏的道理。停割后，母親給韭菜松土護(hù)根，然后在上面敷一層草木灰，既給韭菜施了肥料又防土壤板結(jié)。等到開春雨水節(jié)氣，天清氣暖，蘇醒后的春韭蓬松脆嫩，便是開鐮割韭的最佳時刻，也成就了記憶中最美的一口鮮。
這個時節(jié)的馬蘭頭，自然也不能錯過。挑根部紫紅，葉子短且粗厚、摸起來毛糙的，如果從根到莖都是紫紅就更好，它可能跟綠的比起來沒那么嫩，卻散發(fā)著野生馬蘭頭獨特的香，摘過馬蘭頭的手指頭，即便是洗過手還會香上一陣子。兒時放學(xué)后的第一件事不是寫作業(yè)，而是去田埂上打豬草割羊草，總會有意外的發(fā)現(xiàn)，時不時有一兩簇長勢正好的馬蘭頭在一溜雜草中鶴立雞群，小心割下來放在籃子的一角，回家先捧出來擇好讓母親燙了剁碎涼拌作為下稀飯的小菜，或者跟豬油渣一起剁成餡包團(tuán)子。母親熬油渣時通常會放點鹽，油渣的咸香和馬蘭頭的清香纏綿在口齒之間，好吃得嘞，打嘴巴都不丟。
對馬蘭頭的感情其實遠(yuǎn)遠(yuǎn)不止于吃，兒時家里常年養(yǎng)一頭豬、三四頭羊，放學(xué)后割草的動作慢了是對付不了這幾張胃的。動作一快，刀割手指就成了家常便飯，來年過去，左手上還可見深淺不一的刀痕無數(shù)。這時候，馬蘭頭的功效就出來了——它可以止血。用馬蘭頭葉壓在割破的地方，手指頭捏上一會，血就不流了，如果傷口不太深的話。一起割草的小伙伴都會爭著來幫忙，挑最大的馬蘭頭葉，找根長長的茅草根，把貼了馬蘭頭葉的手指扎一扎。手扎馬蘭頭回家總是會在第一時間被奶奶發(fā)現(xiàn)，感覺就像前線打仗的勇士凱旋。奶奶自然也不會忘了等我父母晚上放工回來時給他們報備，獲得兩聲安慰。
到了春末，割草的時候就要格外小心，屬于馬蘭頭的季節(jié)過去了，再割破手馬蘭頭就幫不上忙了，好在，還有淡紫色的馬蘭花在曠野中給眼睛帶來福利。
到了這個季節(jié)，青菜退場了，臨告別之際，它會以另外一種方式閃亮登場，菜薹躍上了餐桌。菜已長薹，尚未開花，召喚著食客說快來快來，你今天不摘我明天就退場，看起來便有了點要挾的味道。哪里能怪得著菜薹呢?春日的暖陽在召喚它，它迫不及待了?；ㄩ_堪折直須折，錯過徒留遺憾，菜薹也不例外。摘一捧菜薹，自上而下撕掉皮，用刀剖成兩半，深斜切片也是可以的，臘月里腌的咸五花還有一些，取出二兩，切成肉絲，鍋里先爆一爆，收收油，倒入菜薹大火翻炒，熱火朝天的過程中油煙機(jī)卷走了油煙，咸肉和青菜的香是帶不走的，這是對下廚者最好的饋贈，坐享其成飯來張口的人是感受不到的。
菜薹老起來快，蔞蒿也不遑多讓。“蔞蒿滿地蘆芽短，正是河豚欲上時”，在蘇子瞻眼里，不管什么食材都可成美食，大家都知道的東坡肉就不說了，他的蘆菔羹也很有名，早上還帶著露水的蘿卜煮成的羹，在我們的想象中大概率不太好吃，但在樂觀豁達(dá)的東坡眼里，不好吃也是好吃的。蔞蒿蘆芽都可吃，透著野味的清香，可是，春江水暖鴨知道了，蔞蒿也一定知道了，蔞蒿一知道，長起來就飛快，蔞蒿一長起來快，離老得嚼不動便也快了，趁著這兩天還沒老，趕緊端上桌才是王道。
再說回韭菜。安史之亂發(fā)生，杜甫好不容易逃離了安祿山的魔爪感動了肅宗被封為右拾遺，卻又因為上疏為房琯直言遭貶為華州司功參軍，在去華州的路途中拜訪了衛(wèi)八處士，留下了千古名句“夜雨剪春韭，新炊間黃粱。主稱會面難，一舉累十觴”。我們不知道衛(wèi)八處士究竟是誰，卻能感知到夜雨中剪下的春韭一定是主人家最好的招待。二十年未見，“昔別君未婚，兒女忽成行”，此情此景，詩人怎么能不心生無限感慨?可是，戰(zhàn)亂仍頻，漂泊不定，“明日隔山岳，世事兩茫茫。”唯有一碟韭菜見證了二十年的友誼。
“努力加餐飯”是古人對所愛之人最踏實而又美好的祝福，春節(jié)熱映的電影《熱辣滾燙》中賈玲說自己要表達(dá)的主題是愛自己，愛自己當(dāng)然一定要好好吃飯。美食是春光給我們的饋贈，好好享用它方不辜負(fù)。畢竟，吃著吃著就老了。
吃著吃著就老了
責(zé)編： 孫婷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