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樹下一直有一個人影，戴著老花鏡，做著針線活。從我記事起，她就是滿頭銀發(fā)坐在樹下的樣子，她是我爺爺?shù)哪赣H，我的老太。
那時還住在鄉(xiāng)下，住的是紅磚毛坯房，老太隨小爺爺住。房前種著一棵桃樹，據(jù)說是老太在某個春節(jié)從集市上淘來的。幾年時光，桃樹不斷地向下扎根汲取營養(yǎng)，努力地生長，春天朵朵桃花開放，夏天結出碩大香甜的果子。
一年四季，老太總是坐在樹下，望著村口的方向。那時小爺爺他們外出務工，逢節(jié)日才會回來。老太每天坐在樹下，拿著兒孫穿破的衣服縫縫補補，偶爾廟會上淘一些布料，做幾雙過冬的老棉鞋。時不時抬頭張望幾下，未看到想見的人，就嘆一聲氣，低頭繼續(xù)縫補衣物。一年又一年，老太就在這里，背靠著桃樹，時時刻刻等待，等孫兒放學，等游子歸鄉(xiāng)。
每年三四月，桃花開得茂盛，一團團、一簇簇地擠在樹梢，像一朵粉色的火燒云。老太沒上過學，卻有一雙巧手，她把這些桃花洗凈做成桃花釀埋在樹下，等中秋小爺爺他們回來時才會開壇。壇蓋被揭開，桃香混著酒香充滿鼻腔，沁人心脾。爺爺每次喝桃花釀都會瞇起眼睛，咂巴著嘴，仿佛喝的不是平常的桃花釀而是傳說中的玉液瓊漿一般。我看著嘴饞，就同年齡相仿的小叔趁人不在，偷偷打開酒壇倒一杯共飲。酒香撲鼻，酣甜的美酒尚未沾唇，我的心就醉了。老太發(fā)現(xiàn)我們不見了前來尋找，發(fā)現(xiàn)兩小兒早已喝醉，笑著喊來眾人看熱鬧，圍觀兩個小醉鬼。
彼時學校離家尚遠，每天清晨就要坐上爺爺?shù)淖孕熊嚦霭l(fā)。朝陽羞澀地從云層中透出幾抹光線，月兒顫巍巍地和黑夜最后的藍調告別，是十分靜謐的早晨。忽而，雞圈傳來幾聲雞鳴，驚得月亮攜云層出逃，天光乍泄。老太早早地就坐在樹下拿著簸箕挑米蟲，我跑到老太面前道別。老太枯瘦干柴的臉上鑲嵌了一對始終笑著的眸子，皺巴巴的手帶著桃樹的清香。她摸了摸我的臉，又揉了揉我的頭發(fā)，輕柔地說，去吧，好好學習，在學校要聽先生話。
待到傍晚下學，一群老人又坐在桃樹下嘮家常，遠遠就能看到老太的一頭銀發(fā)?；椟S的日光透過茂密的桃樹葉打在銀發(fā)上，斑斑點點，像是掉了色的銀鍍金?？匆娢覀儙讉€小孩下學，嘮嗑的都停了下來，叫喚著自家的孩子。我同幾個姊妹親熱地貼到老太跟前，絮絮叨叨地說著學校發(fā)生的事情。偶爾老太被逗得樂呵了，就會撫著胸口，前后傾倒。
后來搬家，與老太也一南一北而居，爺爺兄弟幾個便各折了一枝桃枝嫁接在了新家門前。雖然不能每日相見，但每逢周末我都會前去看望老太。她年紀越發(fā)大了，患了癌癥之后變得瘦骨嶙峋的，一雙枯樹皮似的手爬滿了虬枝般的血管，脊背也越發(fā)彎了，但和人說話時總會昂起頭來，笑瞇瞇的，絲毫不在意病痛的苦楚。她仍然喜歡坐在桃樹下干一些簡單的手工活。桃樹有些老了，結的果子越來越少，葉子也沒有以前茂密了。老太倚著桃樹，輕飄飄的，逆風一吹，桃枝歪向她，讓我竟有些怕桃枝壓壞了她。
盡管盡力醫(yī)治，老太還是離開了，她在一個桃柳隨風吟唱的夜晚微笑著離開了這個生活了七十多年的小鎮(zhèn)。送她到墓地的那天，桃枝拂過我身，似是輕輕安撫，我便折了一根帶著桃花的樹枝攜著。待骨灰下墓，我將這枝桃花插在墓旁，桃花依偎著墓碑，仿佛訴說著相思。
昔我往矣，桃枝蔓蔓，今我來思，桃影疏疏。撲面的漫野春風，吹干了我臉上的淚痕，卻吹不滅心中的依依惜別情。
一樹桃花
責編： 孫婷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