順治三年，剛剛?cè)腙P(guān)的清朝舉行了第一次科舉考試。由于關(guān)內(nèi)戰(zhàn)事未定，只有直隸地區(qū)和山東等地的考生參考。第二年，朝廷又舉行了一次科考，全國大部分地區(qū)的考生得以參加，武進人呂宮一舉奪魁，成為清朝第一個全國性狀元。
呂宮官至內(nèi)翰林弘文院大學(xué)士正一品，深得順治帝器重。順治十二年以病五疏乞休，加太子太保銜馳驛歸里，康熙三年卒于家中。清國史館編《漢名臣傳》《清史稿》《江南通志》《武進陽湖縣合志》等都有其傳。
呂宮為人甚為低調(diào)，所以即使作為清初狀元、內(nèi)院輔臣，他也并不為后人熟知。與呂宮同榜的探花蔣超曾稱其“家居后，杜門卻掃，藥里關(guān)心，里中不知有相國”，《武進陽湖縣合志》“呂宮傳”也沿用了“里中不知有相國”這一表述，更不為人所知的是，這位全國狀元在書法創(chuàng)作方面，更是造詣精深。
清人李放所著《皇清書史》是考察清代書家名錄的集成之作，該書將呂宮列為“國初行書名家之一”，呂宮五世孫呂星垣也稱呂宮“書法類歐陽率更，晚學(xué)董玄宰”，更直接的證言則來自與呂宮同為內(nèi)院大學(xué)士的金之俊，他在為呂宮所撰的墓志中回憶稱，順治帝于“萬幾之暇時，召(呂宮)入大內(nèi)，發(fā)古今書畫，命公題贊，又命遍題內(nèi)宮額聯(lián)”，由此可見呂宮書法絕非泛泛之輩。只因歲月流逝，其書法作品如同其文章著述一樣，都逐漸湮沒于歷史云煙之中，以致雪泥鴻爪，難得一見。幸運的是，近20年來，文物書畫拍賣市場中漸有呂宮作品現(xiàn)世，因其稀缺，故價格不菲。
呂宮初期書法作品
清 呂宮 行書跋明人韓道亨楷書唐詩一函四冊
庚寅歲，僦居諸氏蘋末亭，梅雨乍歇，桐葉新陰，欹枕竹窓，呆思往事。友人攜穎泉楷帖至，蒼勁秀逸，字成胸腍，巧發(fā)毫端。管城子無食肉相，斯冊之謂與?書者之腕，觀者之目，歷四十寒暑，相遇紙上，能使人神情開霽，心慕手追，流連不倦，以為撫掌之資，亦見書者之腕力矣。國已改歲，嘆古人法書沉銷水火，此冊巋然獨存，墨林之魯靈光也。
這是一段書寫于順治七年的跋文，也是目前可見的呂宮最早的書法作品。韓道亨是明末書法家，工書法，其楷、行、草書俱佳。從跋文中可以看出，呂宮對韓道亨很是尊崇，對其所書唐詩一函四冊能歷經(jīng)明清鼎革之亂而幸存于世倍感欣慰。題跋用墨和潤、筆力精健，布局疏朗和諧，瀟灑秀逸之氣躍然紙上。
順治帝的“惡作劇”
清 呂宮 篆書石鼓文《鑾車》
順治十年3月，順治帝圍獵期間，不知是一時興起，抑或是有意測試臣下，“命諸大臣集高阜，使甲騎環(huán)阜馳，捷沖而上。將及巔，眾皆驚怖失色，獨宮端立不動，而甲騎亦遂止。”時任內(nèi)翰林秘書院修撰的呂宮，穩(wěn)重鎮(zhèn)定的表現(xiàn)給順治帝留下了極為深刻的印象，上曰：“呂宮氣度過人，于此可見。”
這惡作劇般的率性測試，隱隱之中也促成了呂宮后來的快速晉升。呂宮也同樣對這次觀獵印象深刻，為此留下篆書扇面一幅。
扇面所書內(nèi)容來自著名的石鼓文《鑾車》?！惰庈嚒酚浭龅氖侵苄趼暑I(lǐng)龐大車隊、騎兵、徒卒，在鄜寺附近進行大規(guī)模圍獵且獵獲異常豐富的場景。根據(jù)其上的“臣呂宮印”及“皇帝藏寶”可知，此作當(dāng)是進呈之作，且曾入藏大內(nèi)。從書法及史學(xué)角度來看，這也是目前關(guān)于呂宮生平史實的一個新發(fā)現(xiàn)，更是對呂宮書法創(chuàng)作能力的一次確證。
狀元連襟縱跨明清聯(lián)袂題跋
清 呂宮 跋佚名《仿趙孟頫十六羅漢圖》
美國弗利爾美術(shù)館藏有明代佚名《仿趙孟頫十六羅漢圖》，圖后有方拱乾自撰記文以及吳偉業(yè)、楊廷鑒、呂宮三人題跋。跋文如下：
松雪畫久為世所珍，余于蓄古家頗多展玩而鮮見真跡，似此白描，得未曾有。余嘗謂畫人物家，不難精工，難在毫楮間恍惚有生暈差，畫者落筆時有神似其間而觀者亦以神遇，若出自臨摩，則愈精工而生氣索然矣。此卷古勁森秀，神采如生。蘇長公所云“有道有藝，有道而不藝，則物雖形于心，不形于手”，此豈非道藝畫成者耶?非松雪其誰能之。坦翁年伯出以見示，謂上世東谷公留遺，匪特真跡可貴，而先人手澤以存，厥世世寶之，永久弗替，以是覘仁人孝子之用心爾。
蘭陵年小侄呂宮謹跋
從文獻及史學(xué)角度而言，該畫卷及題跋異常珍貴，不僅在于畫作本身很可能出自趙孟頫之手，更有意思的是，楊廷鑒是明朝最后一個狀元，與呂宮同為武進人，而且還是連襟。該畫卷題跋是目前惟一存世且一紙同體地呈現(xiàn)了明清兩代兩位武進狀元書法風(fēng)采的作品，從中更可管窺二人的文藝取向與精神世界，值得后人惜之、寶之。
掛冠而去后的云淡風(fēng)輕
清 呂宮 行草書法長卷
這幅呂宮的行草書法長卷，先后書寫了唐開元時期賢相、著名詩人張九齡的詩作《奉和圣制早渡蒲津關(guān)》，以及李白所作《春夜宴從弟桃李園序》。
書于卷首的張九齡《奉和圣制早渡蒲津關(guān)》是一首君唱臣和時的奉和之作，蘊含了臣子效力君主、實現(xiàn)人生抱負的熱情，以及君臣相契、成就功業(yè)的歡愉。
張九齡乃開元后期名臣，開元二十四年因李林甫進讒言，被唐玄宗改任尚書右丞相，免去了知政事，從而被排擠罷相。其為相期間，李林甫閉塞言路、忌賢亂政。張九齡始終忠耿盡職、直言敢諫，努力維護開元盛世。即使被貶官地方，也是惟文史自娛而非戚戚嬰望，無論居廟堂之高或處江湖之遠，皆不為功業(yè)屈己媚世。
張九齡的際遇，對于才五十出頭卻因朝中北黨官員嫉妒，而連續(xù)受到參劾，最終不得已自請去職歸鄉(xiāng)的呂宮而言，可謂心有戚戚焉。因此，呂宮書寫《奉和圣制早渡蒲津關(guān)》，既是在對這位前賢名相表達推崇敬仰之情，同時也有對其于立德立功、窮達選擇之間能夠固守志節(jié)、進退裕如的由衷嘆賞，更顯現(xiàn)了呂宮坦蕩傲然的風(fēng)骨。
長卷的后半部分，書寫的《春夜宴從弟桃李園序》，其中詩序部分以清新俊逸的文字、轉(zhuǎn)折自如的筆調(diào)，表現(xiàn)了歡快的天倫之樂和濃濃的兄弟之情。而將張、李二人之作聯(lián)合起來進行審視，那么呂宮書寫這幅長卷背后的精神世界，也就很自然地鋪展在世人眼前，那就是：廟堂雖好，不是久戀之鄉(xiāng);故園雖陋，卻是心安之地。
作者簡介：華建銘，常州紡織服裝職業(yè)技術(shù)學(xué)院教師、副研究員，主要研究明清江南科舉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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狀元呂宮：翰墨懷千古 妙筆蘊真情
責(zé)編： 孫婷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