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任啟元
我的家在內(nèi)蒙古大草原。我的阿爸是天下最疼愛孩子的父親。
阿爸為我修了一間屬于我自己的小屋,在那里,每天都可以看到太陽從一望無際的草原腹地升起。我與太陽同時醒來,它照亮人間,我拎起水壺去澆灌花圃,那里有阿爸為我栽的桂花、菊花、茉莉……
小院里的秋千也是阿爸為我釘上的,我喜歡坐在秋千上,晃晃悠悠地看云卷云舒,風去又歸。
晨雨后,房屋背面長出來一簇小蘑菇,蹭一蹭白菌子的柄兒,薅一塊完整的青苔蘚,和著雨后空氣彌漫的泥土味兒,猛吸一口。再摘一顆后院的酸沙果,一口咬下去,酸得轉(zhuǎn)了天;揪一個青透的“賊不偷”,嬌嫩多汁的綠柿子叫人好生歡喜;捧一瓢水小心翼翼地灑在我的櫻桃樹上。
白馬阿杜,是我幼時的伙伴。我第一次見她,就在額那河畔,高大的父親一手牽著那時歡騰活潑的她,跨過那條河一步步向我走來。
阿爸對著我笑,他說:“阿杜是我跑了三個村子才找來的。”“你要的純白的小馬,漂不漂亮?”他牽著阿杜轉(zhuǎn)了兩圈,河水隨著濕答答的褲管濺了我一身。我欣喜若狂,撫摸著她的鬃毛。她雪亮的眼睛、濕潤的睫毛,仿佛扇過了我的心河。就這樣掛上鈴鐺,我牽著她回家。
月下的羊群潔白如昨,遠方的牧笛輕揚悠遠。溪水繞過青山,碧綠得宛若翡翠。天邊紫紅相映的晚霞吻著無垠的草場,手捧一株多肉,倚著圍欄漫聊,我心向山野,山野攬我入懷。夜闊星遠,蟲鳴蟬唱,云朵乘著熱風,載著笛聲,落下三兩腳印。駝鈴漫漫,一步步走向炊煙。
我以為生活會一直這樣美好下去。阿杜的白毛在日光的照耀下舒展得閃亮,甚至白得刺眼,像一塊潔白的白布,忽地鋪在了阿爸身上,疼得人扎眼。
我抱著木頭盒子,走到額那河畔。朔風野大,紙灰飛揚。在一片嗚咽聲中,阿爸隨著額那河一路東流,再不回頭。
那是個大晴天,一切都充滿了生機,我不明白為什么這個世界充滿了生機與活力,而我的阿爸你卻生機不再。我的淚水止不住地淌,盼望能追到阿爸。我再也抑制不住,追著額那河跑,大聲哭喊:“阿爸,不要跨過額那河!”直到衣裙被河邊的野杏樹鉤住,我狠狠跌倒在地。
我鋸掉了那棵絆倒我的野杏樹,但河邊依舊參差錯落地長著許多野杏樹,今年鋸掉的,明年又會長出來。我跪倒在額那河畔,九次拜別。淚眼朦眬間,我好像看到你在河對岸對著我笑。
太陽依舊從草原腹地升起,山腳下的苞米熟透了,遠方的大雁往南飛??墒俏业陌郑俨荒芑貋砹恕?/p>
不要跨過那條河
責編: 莊恩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