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阿奶家的路上,父親突然摁了下車喇叭。透過車窗,看到一個上了年紀的女人,佝僂著身子,聽到喇叭響便在路邊停了下來。她向我們輕輕頷首,是村里的二嬸,在農村是按輩分稱呼的。
我忍不住回頭。她穿一身藏青色布衣,風兒吹撩著她的稀疏銀發(fā),臉頰瘦削,精神卻挺好。和我印象中一樣,二嬸的背還是駝得那么厲害。
父親到家,和阿奶談起,在來的路上碰到了二嬸,二嬸70多歲了,身體挺硬朗的。阿奶忍不住夸贊著,村里這些老人,就數她身體好,無病無災,現在還能下地干活!她兩個兒子不在家,那三畝地的稻子、兩畝地的麥子,她一個人白天黑夜連著干,三下五除二,就給搬回家了。有時候,她閑不住,還跑去人家地里干活賺錢,一天小賺100元呢!
阿奶又問我記不記得小時候第一次帶我去二嬸家串門的事,我點頭又搖頭,確實記不太清楚,但依稀記得她要拿香蕉給我吃。阿奶笑了,說我第一次見二嬸,就被她的駝背嚇哭了,一個勁地往阿奶身后躲。二嬸也不在意,好像早已習慣,還笑著說她兒子給她買了進口香蕉,要拿來給我吃。她在柜子最里面掏出來一個包裹嚴實的袋子,打開卻發(fā)現香蕉已經是黑乎乎的,被捂爛了。二嬸愣愣地看著,然后還不死心地一個一個扒開,看看有沒有能吃的,最后二嬸一邊念著可惜了,一邊拿去喂院子里的雞。
阿奶繼續(xù)說,你二叔以前是村里的教師,身體弱,干不了重活,生活的重擔便壓在了二嬸單薄的肩頭。白天她要參加生產隊派出的集體勞動,頭頂烈日,掙著極少的工分,夜晚回到家里,要想盡辦法填飽兩個孩子的肚子。家里經常是揭不開鍋,她便在生產隊干活時,趁人不注意藏幾個花生,再卷在褲腳里,偷偷帶回來,和田里挖的野菜一塊煮成稀飯,就這樣勉強養(yǎng)活了一大家。
阿奶講到這便紅了眼,說二嬸這輩子苦啊。是啊,她就像上了發(fā)條的機器,日復一日地在土地和家之間奔波勞碌著。后來,二叔病倒,二嬸為了掙錢給他看病,便不顧阻攔,跑去水庫和一群男人搶活干。那時候條件差,大壩都是人一點一點堆砌而成的。石料在距大壩四五里遠的路邊,運上去要過一個坡道,而且路面凹凸不平,一般情況一輛車是配兩個人的。但她一個人用一根麻繩就拉上去了,繩子的一頭捆在車上,繩子的那頭從肩上繞過,緊緊綁在手臂上,她背過身去,彎著腰,一車一車地硬拽上去。我想二嬸的背就是那個時候落下的毛病吧,壓得再也沒有直起過……
回家的路上,我又看見了二嬸,她一個人獨自倚坐在家門口,正對著遠處的斜陽發(fā)著呆。我恍惚了一下,感覺記憶里的那個二嬸眨眼間就老了,可對于她來說,這些日子是她在黃土地上一點一點壓彎了腰,苦過來的啊!
二嬸
責編: 蔣彩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