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陳昌茉
俗話說:過了臘八就是年。在常州,臘八過后,家家戶戶就開始忙著過年事了,打掃衛(wèi)生,洗洗涮涮,做團子、打年糕、釀米酒、灌香腸、腌臘肉……這個時節(jié),也是釀酒師傅最忙碌的時候,于是,常州的大街小巷也就飄滿了團子和米酒的香味。
年味越來越濃了。
我在常州生活三十年了,每到年關(guān)時節(jié),隨著團子、米酒的香味隨風(fēng)飄來,我又無端地生出了許多鄉(xiāng)愁來。
三十年,恍若一夜。夢非夢,夢醒中的夢。遠方的那個家,現(xiàn)在只能稱之為家鄉(xiāng)了。我家那幾間土坯房,在早些年前那一場暴雨中,坍塌成了一堆泥土,連同父親在高黃石頭山上錘石子的小鐵錘和母親鋤草皮的三寸小鋤頭也一同深深地埋進了我的記憶。
有一年春節(jié),我回到了久別的家鄉(xiāng),哥哥陪著我,我站在老房子的地基上流著淚,在找尋,也許是在找尋兒時的快樂印記吧。唉,家鄉(xiāng)。已是物是人非的家鄉(xiāng)了,寬大的打谷場呢?碾稻子、碾小麥用的大石磙呢?月光下,那一群捉迷藏、踢毽子、跳繩子、抓石子的快樂孩童呢?那一堆又一堆的草剁子、玉米桿、山芋的枯藤呢?飛進尋常百姓家燕子呢?在農(nóng)家的堂屋上筑起的燕巢呢?唯有不變的是村子旁邊叫拗凹的小山頭,那里埋葬著我的祖輩,我的父親母親,還有眾多的鄉(xiāng)鄰。
一條叫外河的河流不急不躁地流向了長江。河水清澈,一群麻鴨和白鵝盡情嬉戲著。這時候的河水,才自然而然地泛起一抹羞澀和漣漪之態(tài)。走進村里,那一聲熟悉的鄉(xiāng)音響起,仿佛又喚醒了我的孩童時代。其間,那些在我身邊嬉戲跑過的孩童,又是誰家的孫子或是外孫呢?不知不覺中,我又生出了一些陌生感來。
我住在哥哥家,哥哥家終究不是父母親留下老屋的那個家,沒有了父母、失去了老屋的家,那還叫家嗎?我的家現(xiàn)在在常州了。
因為是春節(jié),第二天,哥哥就帶著我去村子里給一些長輩拜年(說是拜年,其實就是給長輩們說些祝福的話),村上人竟多認不出我來了,我亦同樣認不出他們是誰了。同齡人留在村上的也不是很多了,要么和我一樣,到外地謀生去了,要么是給在外地謀生的兒女帶孩子去了,或許,他們現(xiàn)在就蹲在某個城市的某個角落,抽著煙,和我一樣,也在想著兒時的伙伴和屬于自己的老屋吧。哥哥逐個向村上人介紹:“這是我家老幺,在常州工作。”我握手,寒暄,說話雖然親切卻又感到陌生。“哎呀,好多年也沒見著你了,你看,頭發(fā)也都白了,這些年在外面過得還好嗎?要不是你哥帶著,我還真認不出你呢!”有的人卻還要大聲說話,顯然,是耳朵有些背了。當(dāng)年,他們可都是村里犁田、打耙的牛把式,挑一天的稻把子都不叫苦叫累、身體棒棒的好勞力,一頓吃三大碗米飯都不嫌飽的錚錚鐵骨的好漢子呢!而今,他們多是佝僂著背、老眼昏花、走路蹣跚的遲暮之人了??粗矍袄先藶鹾诘闹讣?,皴裂的手背,像極了枯樹的皮,我的心猛一抖。是歲月的風(fēng)霜,把他們雕刻成了現(xiàn)在的模樣。
我站在江堤上,看晚霞滿天,此時,村莊是熱鬧的,祥和的,一些在外地打拼的人終于回到了村上,和自己日思夜想的家人享受著這片刻的天倫之樂。絢爛的煙火,在夕陽下閃著溫潤的光芒。成群的雞鴨歡叫著一路小跑,跑回那個屬于自己的溫暖小窩。啊,誰家飯菜香了;又是誰家在推杯換盞,高聲說笑;又是誰家屋頂?shù)拇稛煵艅倓偵?又是誰站在高處,呼喚著那些和別人聊天忘了歸家的人??墒?,又有誰能喊我回家……
那山那水那鄉(xiāng)音
責(zé)編: 莊恩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