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周藝桐
小時候，總是盼望著過年，今年過了有明年，明年過了還有后年，年年有盼頭，有奔頭。過去的年是怎么過的?對小孩子來說，春節(jié)就是一個可以吃好飯、穿新衣、痛痛快快玩幾天的節(jié)日。我小的時候特別盼望過年，往往一到了臘八，就開始掰著指頭數(shù)日子，好像春節(jié)是一個遙遠(yuǎn)的目的地。對于我們這種焦急的心態(tài)，大人們總是發(fā)出深沉的感嘆。他們的態(tài)度令當(dāng)時的我感到困惑，現(xiàn)在我大概是能夠理解了。小孩子可以興奮地說：“過了年，我又長大了一歲。”而老人們則嘆息“又老了一歲”。過年意味著小孩子的長大，而對于大人，則意味著肩上的擔(dān)子更重了一些。
盼到了臘月初八。這天的早晨要熬一鍋粥——臘八粥。初學(xué)說話的小孩子，出門捉迷藏的大孩子，以及嘴巴上長了胡子的“大孩子”，提到臘八粥，口中都生出一種甜甜膩膩的感覺。把大米、紅豆、棗、花生仁兒、白糖一起煮成黏黏糊糊的一鍋，讓它在鍋中沸騰著，看著鍋中鼓起的一個個泡泡，聞著那種香味，就會咽上幾口唾沫了。爺爺總是喊著我們：“快來喝臘八粥，喝了臘八粥，第二年沒災(zāi)又沒病。”瞧，所有人都大碗大碗地裝著，大勺大勺地朝嘴里灌呢!
再熬半月，就盼到了祭灶日。我們那里把祭灶日叫小年，到了這天，孩子們都盼著吃“灶干糧”，這是我們那里特有的習(xí)俗。為了等待“灶干糧”，早飯和午飯吃得很少。天寒地凍的臘月，廚房里滴水成冰。母親在前一天，就要把面和好，用被子捂住，擱置到炕頭上，過了中午，才把面拿出來揉了又揉，一遍又一遍。然后搟成拳頭般大小的餅。餅上要卷上胡麻油、姜黃、苦豆子，還要按上花紋，放到鐵鍋里慢慢地烙熟。燒火用的是木柴，每次只用一點點，持續(xù)不斷地塞到灶眼里。奶奶在一旁不停囑咐道：“火不能大，火大就烙焦哩。”等到第一鍋熱騰騰噴香焦黃的“灶干糧”出鍋，滿院子便香氣四溢了。
我們都是攆不走的饞嘴貓，總是圍著灶房，垂涎欲滴。盡管躡手躡腳地討好著母親，卻也得不到一點賞賜。母親總是板著臉，無論如何不讓偷吃的。祭灶神的儀式，往往是天黑以后才隆重舉行的。奶奶先要洗臉洗手，換上干凈的衣服，上香，三叩頭，禮畢，將烙好的每個餅中心掐一小塊，放在盤子里，又拿來糖、水果、花生、蜜棗等供奉灶神爺。奶奶嘴里念念有詞……等到把灶神送上天了，奶奶才會高興地說：“吃吧，想吃多少都有，饞貓們。”在我的記憶中，母親烙的“灶干糧”大約是最香的食物了，至今想起來滿口溢津。
過了祭灶日，春節(jié)就近在眼前了。但在孩子的感覺里，這段時間還是很漫長。
終于到了除夕，這天下午，女人們帶著女孩子在家包餃子，男人們帶著男孩子去給祖先上墳。而這上墳，其實就是去邀請祖先回家過年?；氐郊液螅覀儽汩_始在院子里竄來竄去，一會拿糖吃，一會又與伙伴們放鞭炮，不一會又圍著奶奶問什么時候可以吃餃子，真是一群“皮猴”!小時候從不愿看春晚，與小伙伴們在巷子里跑來跑去，等到家家門口燈籠亮起才準(zhǔn)備回家吃餃子。因為人多，大家仿佛都不覺得冷了。房門都大開著，半個院子都照亮了。鍋里的蒸汽從門里洶涌地?fù)涑鰜?，白白胖胖的餃子下到鍋里去了。餃子熟了，父親端起托盤，盤上盛了兩碗餃子，往大門外走去。孩子們拿著鞭炮緊緊地跟隨著。父親在大門外的空地上放下盤子，把鞭炮點燃，在震耳欲聾的鞭炮聲中，父親完成了他的祭祀天地神靈的工作?；氐轿葑永铮溆嗳艘呀?jīng)歡聲笑語了。吃完餃子后，晚輩們要給長輩磕頭，而長輩們早已坐在炕上等著了。我們在炕下，一邊磕頭一邊大聲地報告：“給爺爺磕頭，給奶奶磕頭……”晚輩們磕了頭，長輩們照例要給壓歲錢，雖然總會有理由被母親保管，但已經(jīng)讓我們興奮得雀躍了。
現(xiàn)在，如果愿意，餃子當(dāng)然可以天天吃。但年的誘惑一直還在，過年了，一大家子從天南地北趕回老家，團(tuán)聚在爺爺奶奶外公外婆們的身邊，團(tuán)團(tuán)圓圓過大年，寓意著日子紅紅火火、美美滿滿。年成了在外游子的一種執(zhí)念，無論多么遠(yuǎn)，無論多么忙，過年了總要往家的方向奔。
年的誘惑
責(zé)編： 莊恩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