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門街的清早，有不一樣的味道。
日日開門最早的是個老篾匠，天還未亮，星光尚存，他的老黃狗尚在某個陰暗的角落中輕輕打著呼嚕，他已靜靜地做起了活計。
星光暗去，朝陽攀到了綠冠擎天的老樹背后。北門街漸漸熱鬧起來了，賣菜的挑了擔(dān)子出來了，上班的騎了自行車匆匆來去，買菜的挎?zhèn)€籃子嘰嘰喳喳喜鵲似的三五一群，老黃狗睡醒了，踱到太陽的必經(jīng)之道上，恣意躺著。
老篾匠做活是極認(rèn)真的。掇條竹凳，坐了，腿把竹子用力一夾，竹子便老老實實地躺在了他面前的小桌上。竹節(jié)似的手，溝壑縱橫，好似田間交叉錯雜的小路。他把竹子緊緊一扣，眼睛瞇一瞇，眉頭便皺作一團(tuán)。隨即，身子、竹子一齊動起來，連竹凳木桌也吱吱喳喳地打起節(jié)拍。地上各種叫不上名的刀具一字排開，像小學(xué)生排隊似的規(guī)規(guī)矩矩，整整齊齊。
干了一天，老篾匠放下手中的活計，坐到了門檻上，歇上一歇。北門街的傍晚同清晨一樣熱鬧，掛幡的包子鋪如海市蜃樓一般朦朧美麗，賣包子的更像是騰云駕霧的仙女。賣糖人的推著小鐵車過去了，賣菜的倚著路燈桿打瞌睡，老黃狗不知什么時候倚到了他的腳旁。
托著一桿舊旱煙袋，他緩緩?fù)鲁龇核{(lán)的煙霧，任憑夕陽籠著他。
他望什么?北門街的大牌匾?黑黝黝的水泥馬路?不清楚。他的目光沒有焦點，散，像海上泛的泡沫，卻又像在表露更深的意蘊(yùn)。像這個月夜。月色清朗，若一地碎銀。
他和老街坊對飲。老式的大碗，粗糙的陶土空穴密集，酒入碗中，許多小泡倏然而起，又慢慢破滅，消失。褪去了認(rèn)真工作的外衣，他醉了，醉得如同一只從泥地里或竹屑中鉆出的小老鼠，灰頭土臉，兀自大口喘著粗氣。
“老一輩就和竹子打交道了，舍不得丟啊!現(xiàn)在塑料的東西是好啊，又便宜，竹子沒人要了喲!”他抱怨著。吞了一大口酒下去，他喉結(jié)處凸起，又凹下，像吞了一大口月光下去。
“孩子都嫌我丟人，說過時了，賺不到錢。可我就喜歡竹子啊!”他用力向月亮吼，好像是那一輪皓月惹了他，他要把那粉砌玉雕的廣寒宮吼倒。
忽然，沒有任何預(yù)兆，老篾匠扯起了嗓子，“我要守著竹子到了了”。騎自行車的人聽了，猛蹬幾下，逃債主似的走了。揀菜的大媽也走得遠(yuǎn)遠(yuǎn)的，倒是老黃狗囈語似的和著調(diào)子。
老黃狗忽然翻身坐起來，大概是被遠(yuǎn)處汽車的鳴笛驚著了。
老篾匠
責(zé)編： 蔣彩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