騎自行車馳騁的時候,阿來一頭鉆進小巷的黃昏里,他是友誼巷里大人們都稱贊的孩子。在風聲鶴唳的十五六歲,這孩子懂事得出奇。鄰里都羨慕阿來娘:將來是能享福氣的!
阿來猛地一剎車,刺耳的剎車聲在充斥著鍋碗瓢盆敲打的小巷里倒也顯得和諧,只剩下地上摩擦出兩道長長的拖痕顧影自憐。
這車還是父親生前送給他的生日禮物。騎起來除了鈴鐺不響,其他所有的零件都“吱吱呀呀”地協(xié)奏出獨特的進行曲。單車把手上的漆皮脫落得厲害,剎車線旁垂下一條鋼絲線,車身的電鍍部分幾乎已經(jīng)失去了光澤。
“阿娘煮什么呢?老遠就聞到香氣了!”阿來從車籃筐里一把奪出書包,三步并作兩步跑進家中呼著母親?;@筐是阿來爹為他裝的,專門用來放書包,時間久了,已經(jīng)有些松動。
他火急火燎地跑進房間,放好書包。桌子上老樣子擺了一盤剝好了的橙子。緣是阿來總想留著給母親吃,母親干脆將皮也扒好了。
阿娘正小碎步地從廚房里端出一碗熱騰騰的酸菜魚,喚阿來拿塊木板墊上桌。“哎呦嗬,真怪燙手哩!”阿來娘一邊說著一邊兩手摩挲耳垂,來不及騰出手來去揩一把那一行將眼睛腌得火辣辣的汗。
阿來臉上的喜色卻漸退了去,兩只眼睛咕溜溜地轉(zhuǎn)了一下,眸子沉寂了下來,有意無意地問道:“阿娘今天買魚哩?娘咋知道我饞了!”
“嗐!你三友叔送來的!剛從塘里收網(wǎng)撿起來的,新鮮著嘞!你三友叔叫我煮來給你吃,說你正長身體!這魚補人……還有許多小魚兒,待會阿娘揀好洗凈腌了去,能吃好一陣!”阿來娘進進出出廚房,忙活得可是起勁兒,顯然沒發(fā)覺阿來的眼中分明有閃爍和不安。
三友叔是好人,他老婆死于難產(chǎn),十多年過去了,也沒再娶。要是當初他的女兒活下來了,那也該跟阿來一般大了。娘跟三友叔是同鄉(xiāng),說起來還算是青梅竹馬了。阿來他爹走后,沒少照顧他們母子倆。
阿來沒說什么,接了盆涼水來給母親沖把臉,側(cè)著身望進盆里,阿娘的臉被清水蕩起一道道褶,雙頰微微凹陷,襯得顴骨像退了潮裸露出的礁石??諝庵须[約彌漫著魚的腥味,使阿來的心感到一陣一陣的緊縮。
他知道近來阿娘和三友叔走得近,這使他不得不對三友叔產(chǎn)生了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阿來甚至不敢承認這情緒。他心里害怕,怕人們都把父親忘記了,那樣父親才是真正地離開他了。
接受三友叔便是背叛了父親。他和自己較著勁兒。
這天放學回家叫阿娘,沒人應。隔壁英子嬸子聽見動靜跑到院子里對阿來說:“哎呦!你阿娘今早跟俺們?nèi)ズ舆呄匆律?,沒成想有塊石頭晃蕩著哩,她愣是沒穩(wěn)住摔了一跤半天起不來,你三友叔把你阿娘送醫(yī)院去瞧了,估計晚上……”
沒等英子嬸子把話說完,阿來就騎車飛竄了出去,一溜煙地拐出了巷子盡頭。浩瀚的穹宇兜托不住少年這顆慌亂的心。
刺鼻的消毒水氣味,滿目的白蒙蒙像一張無形的網(wǎng),好像一切的生靈都將悶在這里面,所有的掙扎都毫無意義。阿來討厭醫(yī)院這個鬼地方!如果沒有見證過生命的沉重,也許在他這個年紀根本不知道它有多么嚴肅,而阿來比誰都清楚,醫(yī)院的墻壁比教堂聽到過更多虔誠的祈禱。
迎面碰到三友叔下樓取藥,正站在樓梯拐角處,手里拿著一沓病例報告之類的診療書。三友叔頭發(fā)算是短的,只比寸頭長一點,眉眼長得很深邃,叫人不能一眼望穿,雙頰微陷,鷹鉤高鼻下嘴唇緊抿。
三友叔見阿來來了,緊蹙的眉頭稍稍舒展開來,向他喊道:“你咋來了嘛?安心上你的學就是了。我招呼過英子嬸子晚上給你端碗飯咧!”
“叔,我阿娘呢?阿娘她怎么樣?”
“哦,沒什么大問題。在塘邊跌了一跤,估摸著是傷到骨頭了,腳有些腫。不過大夫說了不打緊,休養(yǎng)一陣子就好了,你就寬心吧,小子!”三友叔的大手溫柔而有力量地落在了阿來頭上,這著實讓阿來心安了許多。
“你去看看你阿娘吧,念叨著你咧,上樓靠右手邊第一間就是,我去拿藥。”
阿來緩緩回過頭仔細地看三友叔的背影,并不太寬厚,但也絕對算得上可靠。
進了病房,阿來盯了母親有兩三秒,然后哇的一下哭出了聲來,把阿娘也嚇了一跳。是啊,阿來貫來太懂事了,好像上一次這樣放聲哭出來,還是因為父親走了。鄰里都說阿來堅強,是家里的男子漢,常常忘了他也只是個十五歲的孩子。
可是當母親的又怎么會不知道,那些難熬的夜里,阿來是如何隱忍著,到最后抽抽搭搭地睡著了??逎窳擞指傻恼斫砟臅涣粝乱稽c痕跡。
阿來娘好久沒見阿來哭得這樣委屈,開始也慌了神,隨后心里反倒松了一口氣——他終歸是個孩子!母親吊著消炎藥的手顫顫地舉起,挪動著身子想要坐起來,抱抱面前這個淚水縱橫的少年。
阿來握住阿娘的手,已經(jīng)快能把阿娘的手一把攥住了,“阿娘疼不疼?”
“不疼不疼,阿娘好著呢,躺在床上竟還怪舒服!別擔心,沒事!”
阿來抬起頭迎上阿娘的目光,仿佛深陷進溫柔暖和的艷陽天。眼前的這個女人曾與他分享過心跳。
“阿來啊,娘口渴了,你去幫阿娘接壺熱水來吧,小心燙著。”
阿來正要拿床頭柜上的保溫瓶,眼光卻落在一盤剝了皮的橙子上。母親見阿來在發(fā)愣,說道:“這是你三友叔買來剝好了,我嘗了口,甜得很,你待會走帶回家吃。”
阿來點點頭,出門碰到了三友叔。他鬼使神差地在門口駐了一會,聽到阿娘對三友叔說:“沒成想這一跤摔成這樣,現(xiàn)在想起來真是后怕,虧了那河里的水不多深……”這些不曾向阿來袒露的脆弱和害怕,如今也有人為阿娘兜底了。
所幸傷得不太重,阿娘在醫(yī)院待了兩天便嚷嚷著要回家去。
暑氣一日勝過一日,殘日將落未落,斜陽里捎著一抹難歇的悶熱。阿來放學回來了,自行車輪碾過小巷石板路和它本身發(fā)出的“咯吱咯吱”的聲響沒入余暉之中。
“阿娘,我這車籃筐……”
沒等阿來說完,阿娘便解釋道:“你三友叔說啊,前幾天在醫(yī)院門口送你回來,發(fā)覺你車籃筐有些松動了,就找了些螺絲來給你緊了緊。咋樣?好用些沒?”
“嗯,好用了不少呢,阿娘!”
“那就好……阿來啊,那個籃筐也用了不少年了,我看都有些變形了。三友叔買了個新的送來,說是等你想換的時候再幫你換上……”阿娘手上的針線分明已經(jīng)纏好了,可她在那里拆了又纏,纏了又拆,好像是故意不停下來,要讓手里有點活兒干。說完才緩緩抬眸,小心試探地迎視阿來。
“我剛從三友叔家路過,他從市場上回來,估計還沒吃晚飯哩。阿娘,我去叫他來咱家一塊兒對付一口吧?省得他一個人做了,怪麻煩的。”阿來并沒有接過阿娘的話,像是沒聽見一樣。
飯桌上,阿來一聲也不吭,只管低頭扒拉著碗里的飯,恨不得都把頭埋進碗去了。手上的動作突然停了下來,他仍是沒有抬頭:“三友叔,待會吃完飯您幫我換上新籃筐吧,我爹給我裝的有年頭了,壞了。”這話說得像朦朧而輕薄的霧,像一片樹葉落在梧桐大道,像落日逢著一片橘子海……輕飄飄的。
兩個大人都有些驚愕,三友叔活像個半截木頭似的直愣愣地杵在那,直到阿來娘搗了一下他。
“哦哦……好好,我吃完飯就給你換……”
阿來沒有抬頭,看不到阿娘眼里泛出的探究和心疼,睫毛上掛著晶瑩瑩的淚珠,搖搖墜墜地往下掉。
這天夜里,阿來翻來覆去始終睡不著,回憶像一團線,越抽越細,越抽越密,它甜蜜而刺痛,錯亂而清晰,仿佛看到了父親模糊而欣慰的笑。
第二天,終古常新的太陽一如既往地升起來。
少年阿來的心事
責編: 蔣彩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