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拿起魯迅《吶喊》,我靜聽著這位文學家、思想家、革命家、國學家,這位在二十世紀東亞文化史上留下濃墨重彩的一筆的作家,發(fā)出了怎樣振聾發(fā)聵的吶喊。
我把自己反鎖在房間里,好讓這本書的閱讀完成在一片死寂中。因為我不想錯過任何一聲吶喊,一絲尾巴尖兒的氣音都不想放過。
我聽見指尖摩擦紙頁的聲音像一頭巨大的怪獸在咀嚼木頭,但沒有什么吶喊聲。這十四篇短篇悲劇描寫的,是無數悲劇人物在“吃人”的封建禮教舊制度和惡劣人性下的或活或死,所以與其說吶喊,更像是求救、嗚咽、哭喪、瘋言瘋語或者別的什么。硬是要勉強稱之為吶喊,那么它們聽起來很被迫、很窩火。
先挨個聽這些形形色色的吶喊。
狂人欠兮兮地踹了一腳古家的流水簿子,窺見這上了新漆的古舊的、惡臭的、腐爛的器物七零八碎,“仁義道德”層層剝落,露出四千年的“吃人”歷史。后來莫須有地生了狂癥,勇氣百倍地吶喊“將來容不得吃人的人活在世上”;他被關在黑沉沉的屋里,遭著迫害而沒有一點為己的求救聲;他最終得救,得了“候補”的好前程。清醒者斂起瘋言瘋語,搖身一變,成了從容不迫的吃人者。如何解釋這悲哀的轉變呢?是在無垠的大寂寞中,清醒者總對未醒者又渴又怕。
我聞著《藥》里熱氣騰騰和血腥醇甜的蒸饅頭,看著兩座相惜對望的墳,惡毒地想華小栓這是活該,他這土色的墳包,實在不夠形象,該是血紅淋漓才對。又怒其不爭地覺得夏瑜就是怯懦,他為何不在行刑時高喊“死得其所,快哉快哉”,好留名千古,而不是留下只蠢笨的烏鴉和一圈啞巴了的紅白小花。不過卸下了一挑重擔的華大媽與終于滅絕了希望的夏大媽互相攙扶著走出了墳場,這是最好的結局。死亡不是最好的藥,它給愚昧迷信著了最艷麗的紅;死亡是最好的藥,它脅迫著人們走上革命的正確道路。
《白光》中陳士成的死很有水花的,卻更無聲無息,天知道那灌滿水的肺里是不是喊出什么氣泡音還是水泡音。但疑心謀害萬沒有必要,他早就死了。他掘出斑斑駁駁零落不全的下巴時,就把自己精神的根掘出來了,斷了活頭了。他那十個滿嵌河底泥的指甲也不是掙命,是還在挖他那融化在河底的糖塔般的前程。如果說精神死亡導致的肉體死亡是悲劇,那么肉體死亡對精神死亡的完全遮掩更悲劇。他發(fā)出的吶喊,與千萬具浮尸一樣“咕嚕咕嚕”,沒有引起任何人的疑心。好像人的滅亡是悲劇,而被漠視了的人的滅亡就不是了。
孔乙己排大錢的聲音是在炫耀有錢,還是窮得叮當響;老拱子的尖嗓子曲穿不透靜和空虛,自然吵不醒寂靜朦朧的魯鎮(zhèn);剪剪盤盤的長辮子只抽悶響的皮肉,不抽脆響的脊梁……
這些窸窸窣窣、細細碎碎的聲音也是吶喊嗎?它們聽起來好寂寞。
因為它們小而少,所以寂寞;因為它們寂寞,所以小而少。
聚在一起吧!聚在那個五星照耀、九百六十萬平方公里的國家,聽十四億人低吟聚成的振聾發(fā)聵的吶喊吧!
或許吶喊本身就不在乎于如何振聾發(fā)聵,而在乎于它如何被聽到。
我合上《吶喊》的瞬間,才聽到了寂靜。
于大寂寞中的每一聲,都振聾發(fā)聵——讀魯迅《吶喊》
責編: 蔣彩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