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馮宇熙
在不通水電的年代,冬天是很難熬的,濕冷的南方不論裹幾層棉襖棉褲,還是會感覺到刺骨的寒冷,伸出來干活的手常常凍得一手瘡。這樣的年代,少穿一件都能凍得人半死,洗手洗腳更要爭分奪秒搶時間以防止水涼,更遑論洗澡。
那么冬天就不洗澡嗎?當(dāng)然不是!
三五根竹竿豎起頂頭相撐當(dāng)做支架,扯開塑料布圍成一圈,再拉來一只白熾燈泡短短地掛在上面,狹小的空間內(nèi)剛好可以放下一只木澡盆,洗澡時打開燈泡,在澡盆里加上熱水,便可美美地洗澡了。
這是圍帳,冷冽的寒氣鉆皮透骨卻鉆不進(jìn)薄薄的塑料布,只能在外圈徘徊。但那也得迅速地洗,畢竟是零下的冬天,水涼得很快。
我們家是村里搭圍帳次數(shù)最多的人家,奶奶練成了搭圍帳的秘訣,每次都是搭得又快又暖和。
一是奶奶自己愛干凈,二是我幼時頑皮,最是個瘋玩瘋跑的性子,即使寒冬臘月也能玩出一身汗,這時候奶奶便會邊數(shù)落我邊搭圍帳。
摸摸微微泛黃的塑料皮,水汽已凝結(jié)了一層薄薄的水珠,手指一滑,那裹挾著灰塵的水珠順勢流淌下來,寒意也從外面一點點浸透,冷得我趕忙將手縮回溫暖的熱水中。
“涼不涼啊?”呵斥聲從頭頂傳來,“不許摸,快洗!”
我對奶奶是有些許畏懼的,因為她的脾氣是遠(yuǎn)近聞名的火爆,但有時也會惡趣味涌上心頭,故意跟她“皮臉”,比如拍打水面,明知這樣惹來叱罵卻還“嘿嘿”笑著。
果不其然,奶奶的聲音一如既往地大:“你這個孩子,真是皮死嘍!”
如果我還不“收手”,她就會按住我的手,撈起毛巾對著我就是一頓搓洗,邊洗還邊言語:“快洗快洗,快點上去,不能凍感冒了。”
這時的我就不會再瞎動,因為奶奶已經(jīng)好聲細(xì)語,如果還不識抬舉,承受的可不只口頭的呵斥了,便乖乖地配合著,任由她擺布。
抬頭是水汽彌漫,塑料布中氤氳著的水汽遮掩了它原本微微泛黃的底色,中間懸著的仿佛不是燈泡,而是初秋咸鴨蛋黃一般的西山太陽,柔柔的光線帶著融融暖意散射下來。
穿好里衣,奶奶將我交給圍帳外面的爺爺,爺爺用毛毯將我裹一裹抱到“鍋膛門口”前烤火,灶膛里的柴火劈啪作響,零星炸起幾顆火星,耳旁奶奶聲音也如同炸開的火星一般:“噫,把孩子襪子穿起來!”爺爺聽罷裹緊了我的小腳,說:“我知道孩子襪子在哪吶?”“你不注意找,我一找就找到了。”……他們的對話你來我往,最后多半是爺爺訕笑著敗下陣。
“你奶奶脾氣臭得像個竹竿子。”
小學(xué)時我們搬去了新家,裝上了浴霸,圍帳便再也沒有用過。
奶奶的性格還是那么火爆,直來直往,路見不平,挺身而出。
幾年前,村里一個長輩患癌離世,輩分算起來他是奶奶的侄子。他走的時候癌癥已經(jīng)擴(kuò)散,渾身都有膿瘡,幾個幫他穿衣的人便不大樂意了。正當(dāng)大家一籌莫展的時候,奶奶穿過人群走進(jìn)來:“我倒是不相信,哪有那么難的事。”
說著上手幫忙,不一會就穿好了。
“你們一群大男人家,還不如我一個老太有用!”臨出門前,奶奶聲若洪鐘撂下一句話。
他們都說我奶奶脾氣大,膽子大,也不怕臟。只有家里人才知道,奶奶是最愛干凈的。
平日里,剩的飯菜零食她從來不動,問起緣由便說:“我不會買新的吃嗎?我才不吃你們剩下的。”
那天回來后她立馬扎進(jìn)洗澡間,正月里,滴水尚能結(jié)冰,暖黃色的燈光從玻璃門后透出來,很久都沒有熄滅。
都說她脾氣差,其實她的心比誰都軟些。
今年放假回家,在倉庫外見幾根竹竿和疊好的塑料布,一股熟悉又陌生的回憶涌上心頭,不覺駐足。適逢奶奶進(jìn)來:“吃飯了,一天天望什么呆?”
我隨口應(yīng)了一句“哦”。微風(fēng)乍起,我看到奶奶新染的黑發(fā)翻飛,露出一小截白發(fā)根,像昔年翩飛的塑料布。
我想到了往昔冬天的圍帳,外面寒天凍地,里面卻是別有洞天的溫暖。就像我的奶奶,她外表剛強(qiáng)硬氣,內(nèi)心卻善良熱烈。
冬日圍帳洗澡
責(zé)編: 莊恩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