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金純真
待閑烏亭是個只容得下兩三人的小亭子,亭名雅致,坐落在黿頭渚并不起眼的一角。春夏的簇錦團花謝去之后,依山傍水處,無名的勁竹與楓樹暗自釀成了綿延的秋日潑墨圖。清晨的點點露水混著清秋的氣息,亭前小路仿佛還留著瑰色晨曦的余痕,凋謝的花枝還零星掛著一些愿望。竹中日影疏疏在,露后秋痕故故知。風(fēng)過太湖,光點蔥蘢,人的心懷悠悠然敞開。我和小霞就約在這兒見面。
離開無錫已有了月余,畢業(yè)之前我們曾多次來此賞櫻,但是融融秋日避開人潮,過了生命力旺盛的花季,等著“寂寞梧桐深院鎖清秋”之時,與友人相約共游那略顯凜冽的景色,卻是從來沒有的經(jīng)歷。我步伐慢,走到待閑烏亭時小霞已獨自等了一會兒。她穿的正是拍畢業(yè)照時的裙子,我便有一種奇怪的感覺,好像回到了相伴三年的時光里。這是我們畢業(yè)后第一次見面,那蕭肅的秋意偷偷浸淫了我的心,我便不自主地慨嘆:“偏偏到了秋天,我們才得空見面。就算是夏天,黿頭渚也不是這么冷清的。”
小霞笑起來:“你看的是‘寒鴉棲復(fù)驚’,我看的卻是‘晴空排云鶴’。秋天黿頭渚的美果真與春天的美是另一番滋味,劉夢得言‘秋日勝春朝’,如此,我們來得正好。”她說完便急匆匆拉著我往廣福寺走。亭外秋濤陣陣,楓樹光影斑駁,駐足細(xì)聽,山林里蕩漾的氣息“窈兮冥兮”。小霞一點兒沒變。畢業(yè)之后她因為家庭原因失去了進修學(xué)習(xí)的機會,回到了生養(yǎng)她的故鄉(xiāng)。我很替她打抱不平,以她用心的態(tài)度,值得去更廣闊的天地。小霞告訴我:她現(xiàn)在逃不出去,離開是需要底氣的;但是總有一天,她會到燈塔去。女人的歷史是逃離的歷史,當(dāng)小霞給我講述關(guān)于她的困窘與束縛、她的暢想與決心時,她眉目間被壓抑的靈魂似乎逸出來進行光合作用,于是那嘩然暢行、貫通終生的勇氣與希冀不再掙扎無果,如一排白鶴直沖云霄,拂云而去,再無留意。
自待閑烏亭向左轉(zhuǎn),我們經(jīng)過茹經(jīng)堂、充山門、水榭、漕灣,到了那標(biāo)志性的“山輝川媚”牌樓,大約三四百步,廣福寺澄黃的寺院就進入眼簾。這一路我們再熟悉不過。春日,廣福寺側(cè)有一片月蘭,盛開時如火如荼,我們拍了許多紀(jì)念照。秋天蘭花自然已經(jīng)落幕,可一塊勁石正在那里立得挺直,仿佛瞄準(zhǔn)空虛,擋住了無窮的寒意,照亮了香客們脆弱的期許,生發(fā)出旺盛的斗爭力量。我們無事可求,只是吃了碗齋面,不擾佛門清靜。現(xiàn)在正是“桂花已落,銀杏才黃”的時節(jié),廣福寺外那些淺棗色的楓香樹葉似乎因?qū)ι降木鞈俣t遲不落,待它們徘徊不定的日子里,我們已經(jīng)不會再等待那漫山紅遍、照灼妖嬈的景象,而是向著更前方出發(fā)了。
進入黿渚春濤,我們到燈塔去。燈塔形似鐵釘,似乎要將神黿牢牢地固定住。如今這兒不是熱門景點,人們聚集在櫻花谷、十里芳徑,燈塔只有乘船時或可換來游客的匆匆一瞥。早在橫云山莊建園伊始,園主便在黿頭之上立桿懸燈,為夜航船只導(dǎo)航。我們一同站在湖濱,極目遠(yuǎn)望。此時正是午后,洶涌的日光將水上山林里漸褪的顏色、漸損的磨痕一一填滿,掀起水氣陰寒與木頭潮濕的偽裝,突然的暖意把我們二人的臉膛曬得通紅。“虛實相生,空白處皆成妙境”。生活的紛擾與爬山的疲憊一洗而空,天、水、云與自然相親,山、林、島同游人共樂。燈塔在湖水的反襯與日輝的照耀之間吸收吞吐,仿佛也生發(fā)出或明或暗的燈芒,亦奇境也。我給小霞拍了照,她的身姿擋住了部分太陽的光芒,卻被描摹出閃爍的輪廓來,我想她正是那燈塔,偏就要用光明來照徹黑暗。
到了黿頭渚最北端沿著山路往回走,江南蘭苑的茂林修竹就落在眼前。秋天的綠意被包攬在這秀麗的園內(nèi)——水畔竹林似淡墨一抹,園中青松像濃墨一團,蘭花雖凋,綠意不減。上午的游人已經(jīng)不在,整座園子寧靜到幾乎要把我隔絕開來,幸而小霞喜歡生動的記錄,她邀請我在園里的國香館中品茗泡茶。我倆全然不懂喝茶的規(guī)矩和閑情,只是學(xué)著店里大師的喝茶手法,進行了拙劣的模仿。這倒也算是年輕人的特權(quán):自娛自樂不必管臉面。店家看我們有趣,也傾心指導(dǎo)。有文人道:“奉訪無錫蘭苑,平生所見南國園林,宏偉瑰奇有過于此者,而幽靜芬芳必以斯園為巨擘。流連欣賞,不能離去。”煙銷日出不見人,欸乃一聲山水綠,這是秋日綠色的永恒。雖不比蘇州園林的精致小巧,卻勝在有朝氣的清閑適性、不拘一格。
消磨半日,我們出了江南蘭苑,在友誼亭歇腳。直到最后一班游船過盡,兩岸燈亮起后,我們才與沉寂的黿頭渚告別。雖然我一直不想說告別,而喜歡小霞說的,這只是暫別而已。暫別前,小霞和我談了很多話,我們之間從沒有沉默。“我們兩頭走,可感情是不會變的。要是哪天我的心黯淡下來,不愿再走,你也一定要喚醒我。”我明白她的話,她不想按部就班地被蠶食殆盡,永遠(yuǎn)留在一塊沒有活力的土壤上徒勞等待凋謝。因此就算是拼盡全力,她也想離開那片已經(jīng)無法給予養(yǎng)分的土地。我也一樣。
我說:我想要記錄這次的旅行,可別人的游記是文化尋根,是秋意盎然,是修身靜心。我這樣寫你,算是什么文章?
她回答我:我們旅行的山林不夠蔥蘢嗎?我們旅行的秋意不勝春朝嗎?我們旅行的心懷不排云直上嗎?我不是為了尋根而旅行,我是在立足;我要把生命改造成一曲音樂、一聲細(xì)語和一個象征,將光彌散在無盡的海里。
“現(xiàn)在你不要去追求那些你還不能得到的答案,因為你還不能在生活里體驗到它們。一切都要親身生活?,F(xiàn)在你就在這些‘問題’里生活吧。一切都是時至才能產(chǎn)生。”誠如里爾克所言。太湖本就承載了我許多關(guān)于青春旖麗的夢,沒想到如今又有一束微光般的記憶點亮了她無窮的夜晚,點亮了我到燈塔去的期待。
黿渚秋濤
責(zé)編: 莊恩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