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冬,寒意透過墻壁,漲滿了空氣,密布了淡藍的安靜。只有街口那只銹跡斑斑的鐵皮信箱不時發(fā)出“吱呀”的聲音。
深夜一枝燈,阿公執(zhí)筆靜坐,像初習文字的孩子,一筆一畫地抄錄著什么,那一聲喟嘆之后,誰知,又是多少的此去經(jīng)年。我倦意全消,圓瞪著眼睛,在老屋的玻璃窗后,隱約看見桌角那張泛黃的信紙,上面隱約能辨認出“母子平安,勿念”的字樣。阿公說那是他收到過的最寶貴的一封信——得知愛人健康,得知孩子平安。
生活總是倉促,來不及細細咀嚼細枝末節(jié)的滋味,便已是風流云散。阿公獨自反復囁嚅著那六個字,語氣輕輕。信紙那幾處的斑駁,是阿公的眼淚,那是阿公流落在信紙上的情思。
俗話講,人生光景幾節(jié)過,前輩子好了后輩子壞,后輩子好了前輩子壞,可阿公的一生中卻沒有舒心的日月。那年月,阿公被定為“走資派”,拉到遠遠的大深山里“改造”去了。他在那里“改造”了七年。七年里,阿公寫的為數(shù)不多的幾封信,全讓扣押了,虧得一位好心的看守答應(yīng)幫阿公寄去了一封……
“接到信后,不要為我難過,我一切都好。”
聽父親講,當時他們兄弟幾個早已哭作一團,只有阿婆瞪著眼睛,咬著牙齒,拉起孩子,說:“都不哭,無論你們阿爸坐幾年的牢,咱都等他回來,我還就不信,沒有坐不穿的牢。”
昏昏沉沉的一夜,睡前的淚痕,掛在疲憊的眼角。父親與阿婆四目相對,沉默如魚。“娃,給你的阿爸寫一封信吧。”阿婆,一個沒有文化的普普通通的山村小腳女人。寂寞的鋼筆和紙張,卻寂寞不了時光與情思。
阿婆沒有等來阿公便離世了。后來,阿公常常站在不遠的街道口,望著那只沉默許久的鐵皮信箱。他常常讓我們小一點聲音,怕是擾了郵差送信的銅鈴聲,他常常會自言自語,卻對我們很少說話。我知道,他在懷念那個書信的時代,眼見著一場場相遇和離別、一幕幕哀樂和悲喜都隨風云散,只剩一封書信。
信紙上承載的情思,“若高山流水,有身外之海”。紙短情長,情思化作墻上的燈影,是阿公永遠想守護住的衷情。
紙上情思
責編: 蔣彩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