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過暮山,遠見孤雁久久地盤旋,而后追著夕陽長長的影子而去。耳邊仿佛響起白樸打馬途經(jīng)時,遺留的一句“一點飛鴻影下,青山綠水,白草紅葉黃花”。我也曾闖入西湖寂寥的湖心,小舸游蕩,久違的雪簌簌地落在我的睫毛上。與我煮茶痛飲的,是崇禎五年十二月的張岱。他曾在此小住,靜觀大雪三日,云水與遠山皆白。拂衣而去時洋洋灑灑點墨數(shù)行,留下《湖心亭看雪》,和舟子喃喃而道的一個“癡”字。
西湖的確是極好的,無論是深冬、深春還是深秋。別了張岱又逢蘇軾,便搖著船楫往那一川綠楊花陰中去了。年輕時愛讀蘇軾,讀他的“當(dāng)時共客長安,似二陸初來俱少年”,仿佛胸中也懷了些“致君堯舜,此事何難”的躊躇滿志來。年輕時也最不該讀蘇軾,只因不識流離之恨、謫居之苦,見不得“幽人獨往來”,也道不明“君臣一夢,今古空名”??蓯篮馍缴畈唤庖猓詫⑦@明月清風(fēng)送入我眸。于是那點淺淺的、為賦新詞強說愁的凄苦心緒也可拋了,便在這蘇公堤走走停停,也做一回行吟詩人,對著入夜寂寥的湖心吟兩句“楊柳吹煙澹天幕,赴春飛光盡虛度”了。
不禁感嘆文人都是癡客,總想著在臨別前留下些除卻灞橋青柳外的東西,當(dāng)作是告別人生中暫留一程的虔誠儀式。于是有了詩,有了不朽的文字。就好比如今西湖的深冬,雪仍舊簌簌地落到湖心亭白頭,張岱不見了蹤影,“舟中人兩三粒”卻年年不絕地有人吟著。
而我在文字的洪波里穿梭著,就這樣不緊不慢地看淡四季,也別有一番風(fēng)情。又到一聲梧葉一聲秋的季節(jié),好像這季節(jié)總是要染些悲苦,才好配得上落葉蕭蕭的凄涼。而這悲苦也絕非陡生,總要就著一卷詩書看,才能將時空定格,連愁也要在字里行間流傳銘記似的。目斷魂消日色遲,友人說秋來當(dāng)讀《桃花扇》,便借了本予我。大約是見過秦淮秋夜如今溫柔綺艷的繁華之景,便有些不忍再讀一折《哀江南》了。料想如今南明的風(fēng)煙燒盡了,水榭樓臺,花又開早,又是一番盛世景色。如若沒有文字作載,沉醉在軟紅十丈里頭的今人本不會去哀思前人的血淚,詩里的秣陵秋、夕陽斜照、桃花與矜骨,也不該被銘記與憑吊了。
所以我想,這江山千載,總有與我一樣的游子,比我早百千年捷足先登,在依依青柳垂拂下思索人生的悲苦喜樂,又或者只賞景,末了若只是匆匆臨別,誰又能記得他曾帶著一身繾綣的愁或喜,到訪過此地?大抵是如此,他們才固執(zhí)地要行一場儀式,從書囊里頭翻出筆和墨來,寫那一夜月色的晴與缺,也寫同樣的腳步,同樣的長堤綠柳,卻不同的情愁。于是蘇公筆下,偶爾是“淡妝濃抹總相宜”,偶爾卻成了“黑云翻墨未遮山”,有些泛著黃的稿紙穿過歷史壘作的仆仆風(fēng)塵飛向我,于是我在青史的任何一個角落都極難捕捉到的他們某日某刻的心境,就這樣鮮活地化作墨痕幾筆,生動地鋪陳在我眼前,我看一遭,便如他們從眼前再行一程,文字倏忽成了生命足以為之震顫的儀式,生命在文字里永恒著。
我也如在他們這永恒的生命里走過一程,于是落筆寫些我的陽春白雪,也不知來日又能被誰采擷??烧缟淘凇妒男性姟返闹袑懙?ldquo;如果你有個孩子能活到那個時期,你就雙重地活在——他身上,我詩里”。
后之覽者,亦將有感于斯文。
我留了一包西湖三月的茗葉,在今秋坐在窗前泡一盞。龍井味淡質(zhì)醇,仿佛與哪位古人性情相類。倒也像他們隔著時光向我投來極為深情的一瞥,那目光就融在茶里,還有我膝上的書頁里。
湖畔秋思
責(zé)編: 蔣彩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