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姚娜
盛夏的午后,一棵合抱粗的白果樹下坐著幾位納涼的農(nóng)家人,皆是六七十來歲。男的穿著仿佛統(tǒng)一批發(fā)買來的白色長背心,拿著一柄芭蕉扇,時不時地扇著風(fēng)。老太太們圍坐在一起,聊聊家常,聊聊莊稼,聊聊兒女。其中一位正一臉自豪地講著:“我孫女真的聰明!從小就聰明!那時候家里建新房子,我和老頭子忙東忙西,根本照應(yīng)不過來,就把她關(guān)在家里,省得她出去亂跑。那時候她才多大呀,兩三歲的孩子直接拖來一張凳子,爬上去就把門杠取下來了,也不知道她什么時候認(rèn)識的路,直接跑過來了。還是人家瓦工問了句‘那是誰家孩子’,我們才發(fā)現(xiàn)……”
一聽這熟悉的嗓門,不用說,這是我奶奶,又開始了她樂此不疲的炫孫模式。說起奶奶,記憶中總縈繞著陣陣香氣,因為我奶奶是很愛俏的,從小就愛給我頭上戴花,編各種顏色的發(fā)繩。她去田里干活,衣服也必是要配個好看的顏色。我最喜歡和奶奶下田,喜歡看奶奶一邊抱怨一邊寵溺地把我種錯的秧苗種回來;喜歡聽奶奶在休息的時候唱“一條大河波浪寬,風(fēng)吹稻花香兩岸”;喜歡戴著奶奶唯一的一頂綁著絲帶的遮陽帽轉(zhuǎn)圈圈;喜歡那時的太陽,那時的微風(fēng)和那時的人兒。
每次回老家,奶奶最喜歡牽著我的手帶我去村子里其他人家串門。滿臉的驕傲和滿足,仿佛她牽著的,是這個世界上最寶貴的財富、最值得炫耀的珍寶。她驕傲地告訴別人,她的孫女考上了大學(xué),而且孝順乖巧,隨后把我小時候的趣事講了一遍又一遍。媽媽曾經(jīng)笑著說:“這些事兒,是不是年年都要聽一回呀?”
自從我小學(xué)跟著爸爸媽媽去常州,離開爺爺奶奶身邊已經(jīng)十幾年了。長時間沒有見面的人總喜歡回憶曾經(jīng),大概也是因為彼此不能產(chǎn)生新的趣事,唯一能做的便只有把曾經(jīng)的美好回憶翻出來,一遍遍地懷念。
小時候家里很窮,我卻經(jīng)??梢猿缘饺?,每天都有不一樣的零食。爺爺會趁著早上價格便宜去街上買一個大雞腿,然后讓奶奶做了只給我一個人吃。我永遠(yuǎn)記得,坐在爺爺脖子上時微風(fēng)吹拂臉頰的舒適,以及那個和爺爺一起去摘橘子、充滿歡聲笑語的傍晚。就像媽媽所說,我是全家唯一得到爺爺?shù)膼圩疃嗟娜?。爺爺將所有的愛、溫柔和耐心給予了我。爺爺對我的偏愛從小就開始了,即使到了現(xiàn)在,每年過年我也總能拿到最多的壓歲錢。
其實我挺害怕爺爺奶奶再硬塞我錢。他倆是很節(jié)儉的人,不太舍得給自己花錢卻特別舍得給我花錢。每年春節(jié)都悄悄地把我拉到房間里,偷偷給我塞錢。小時候覺得特別幸福,現(xiàn)在的我,將爺爺奶奶每次塞給我的壓歲錢都細(xì)細(xì)地收藏起來,我覺得這不是錢,是保護符,是爺爺奶奶用愛為我編織的保護符。六七十歲的人了,過了大半輩子,什么都想給我,我卻還什么都沒回報給他們,連多回去看看他們都做不到。爺爺奶奶老說等我長大,等我工作,等我嫁人,再給我看孩子。
最近,奶奶查出患有糖尿病,一輩子壞脾氣的爺爺突然變了,盡管說話還是粗聲粗氣,但內(nèi)容換成讓奶奶別干活了,放著他來。奶奶因為糖尿病吃東西要非常小心,爺爺就充當(dāng)了檢查員的角色,什么東西都是先打電話問問兩個兒子能不能吃,再送到奶奶嘴邊。晚上兩個人一起散散步,去村子里串串門兒,小日子過得有滋有味。
白發(fā)誰家翁媼,歷經(jīng)生活百態(tài),方知生活本味,如今唯盼爺爺奶奶身體安好。
白發(fā)誰家翁媼
責(zé)編: 莊恩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