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西頭住著一個特別的男人,無論是冬天還是夏天,他總是裹著厚厚的軍大衣,渾身臟兮兮的,馱著一個大尿素袋,從西頭走到東頭,從辦紅白事的人家門口又走到自己家門口,走過一年,走過四季。明眼的人都可以看出來,他精神有問題,我不知道他的真實姓名,只是聽村里的人都叫他“憨小良”。
我很少與他說話,潛意識里,我覺得他是一個邋里邋遢的怪人,一見他,我就躲得遠遠的。唯一一次近距離接近,是在村前排一個大伯家的喜宴上,他家閨女出嫁,場面熱鬧得很。村里面,誰家辦喜喪宴席,其他家都是要去幫忙的,畢竟哪一天輪到自己家有事,也需要別人搭把手,洗盤子上菜之類的。爺爺過去幫忙,我年齡小,只是過去玩耍。漂亮的新娘坐上汽車遠去,伴隨著鞭炮“噼里啪啦”,喇叭聲漸漸消停,中午的吃席也就開始了。
突然,一個聲音吸引了我,是快板的聲音,毫無旋律,只是僵硬的板與板的撞擊,打得并不好聽。轉頭,正是“憨小良”。好奇心驅使下,我靠近了一點,還是保持著一定的距離。第一次看清他,模樣約有五十多歲,方方正正的臉,眼睛小,眼神也有些渾濁,黝黑的皮膚,臉上有深深的紋路。頭發(fā)不知道多久沒梳洗過,凌亂毛糙得像個雞窩,又有點像流浪狗的毛發(fā),臟得一縷一縷。那天他依然穿著那身衣服,臟臟的軍大衣里面套著厚毛衣,里面好像還有幾層,整個人臃腫得像個球。
“憨小良”一只手拽著背上的尿素袋,另一只手不緊不慢地打著快板兒,那快板兒想必有些年數(shù)了,綁住木板兒的紅繩磨損得不成樣兒,板面看起來也發(fā)黑了。村里面每逢人家有喜事兒,都會有這樣幾個“民間藝人”到這家門口,唱詞兒、敲鑼或者打快板兒,主人家圖個吉利,也為了少些麻煩,就會拿幾十元錢和一包香煙將人打發(fā)走。
我躲在一個嬸子的后面,好奇地看向他??赡苁且粋€村里的,大家都認識他,沒有像對待外來人般冷漠,大伯在把50元紙幣和一包香煙遞給他后,也沒有打發(fā)他走,反而跟他聊起來了。“憨小良”不會說話,別人問一句,他才說一句,甚至言語還有些混亂,前言不搭后語,他只是咧著嘴笑。在這喜氣的日子里,大伯又給“憨小良”裝了幾袋席上的剩菜,讓他走了。
我曾經(jīng)見過旁的流浪漢,他們大多衣衫襤褸,面色卻不一定枯槁,有人眼里甚至閃著精光。但是“憨小良”從不乞討,我曾見過他在馬路邊兒撿塑料瓶,甩干凈里面的水,放地上踩上一腳,壓平,然后丟進尿素袋里。還有垃圾桶里的紙箱子、廢玩具,挑挑揀揀后也一股腦全塞進去。我還遠遠見過他站在賣饅頭人家門口,拿著一個饅頭,迫不及待地往嘴里塞,然后慢吞吞地從衣服里摳出零零碎碎的硬幣遞給店主,不知道是不是賣破爛賺的。
“哎,以前也是個聰明孩子,哪成想他爹媽去世后,過成現(xiàn)在這個樣子。”
“腦袋燒糊涂了,治不好了。”
“不是說他姐姐在新疆嗎,沒說把弟弟接過去?”
“前段時間確實來過人,不過,‘憨小良’自己說什么都不去??赡芤才峦侠鬯惆?。”
村里人唏噓著。
我看著他臃腫的背影緩緩移動,拖著那只破舊的尿素袋。他一邊走,背上的尿素袋發(fā)出塑料瓶撞擊的“哐啷”聲音。第一次,我小小的心里竟有了說不清道不明的惆悵。
憨小良
責編: 蔣彩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