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丁煜彤
茹婆婆是我的鄰居,也是我母親的舅母。我本該喚她一聲“舅姥姥”,但是因為土話中的“舅姥姥”實在是拗口,就叫了“婆婆”。
茹婆婆和村子里的其他人不大一樣。我第一次見她是在家門前的矮墻墩上,那時她和丈夫剛從南京打工回來。兩個人操著蹩腳的南京話和我們交流。奶奶說茹婆婆夫婦出去打工時我爸爸才15歲,這么算來,竟也有30多年之久了。別人說他們忘了本,去外地打工回來連家鄉(xiāng)話都不會說了。我想這一切一定都是有原因的吧?茹婆婆不單單是不會說家鄉(xiāng)話,她身上還有很多和別人不一樣的地方,我總覺得她的身上藏了好多秘密。
在我們村子里,家家戶戶的門口都是有地的,可以種上青菜、小蔥、西紅柿、黃瓜、豇豆等蔬菜,還會在空地上扎棚子養(yǎng)雞、鴨、鵝。別人家的院子都是見縫插針地安排著,遠(yuǎn)遠(yuǎn)看過去雜亂無章、滿滿當(dāng)當(dāng)?shù)摹H闫牌诺脑鹤泳筒灰粯?,我喜歡茹婆婆的院子。她院子里的蔬菜總是種得比別人整齊,或是兩排小蔥夾著一方青菜,或是扎著整齊的豇豆架,連豇豆架上的黃瓜都爬得比我家的有規(guī)律。茹婆婆的院子前面連著村里的河,于是茹婆婆家的棚子扎在河岸上,棚子里一邊養(yǎng)雞,一邊養(yǎng)鴨子和鵝。天晴的時候,我總是看見她家的鴨子和兩只雪白的大鵝在河里游著,小雞就跑到田里吃菜、吃蟲子。棚子旁邊還有一個大狗窩,里面有一只純黑的土狗,一點都不兇,就和茹婆婆一樣,特別溫柔。我看見過茹婆婆曬糧食、曬被子、曬鞋子,她曬的東西方方正正、不偏不倚,總是讓人感到無比的舒適,就好像院子里的每一塊地都被她規(guī)劃好了,都有條不紊地做著自己的事。
茹婆婆的衣服也是不一樣的,她的衣服沒有農(nóng)村婦女常有的塵土與油漬,總是干凈清爽的,時常套著兩只洗白的袖套。對她來說,好光陰應(yīng)該就是這樣,在院子里、廚房里忙忙碌碌,激不起什么大波浪,平平淡淡的,把一分一秒都過到自己的心里去就好。閑下來的時候她就坐在院子里的椅子上,安靜地看著門口的河。我們從她身邊嬉鬧而過的時候,她也只是溫和地笑一笑。太陽落下的時候,玫瑰色的光傾瀉在她藏青色的外套上,我看見了她的眼睛,棕黑色的瞳孔仿佛沒有盡頭,深邃而神秘,我總覺得她有說不完的故事。
那天回家,我聽到了茹婆婆生病的消息,奶奶告訴我她得了食道癌。我不知道她什么時候會離我們而去,懷著十分沉重的心情去看望她的時候,她還坐在門口的椅子上,身形消瘦了一圈??吹轿?,她微微一笑,眉眼舒展,絲毫沒有悲傷的神色,她比我想象中要堅強(qiáng)很多。并排坐在一起,她用她那依舊蹩腳的南京話給我講了很多故事,那些埋藏了很久很久的秘密終于被我所知。
很多年前,茹婆婆唯一的兒子17歲的時候去世了,死因也是食道癌。“沒了,早早就走了。”她說這句話的時候,神色依舊不改,只是回避了我的眼神。我看見她深深的眼窩里藏了一點晶瑩,無力地在皺紋的溝壑里流淌,慢慢又消失在褶皺深處。“那個時候沒錢,醫(yī)院也治不好,我對不起他,讓他熬著疼……”
看著茹婆婆的身影,我撥開了時光的云層,30年前,茹婆婆應(yīng)該也曾這樣駐足在自家的院子里,看著這充滿了一家三口幸福回憶的地方,也是在同樣的院子里,她告別了自己最親愛的人。她埋怨著上天的不公,她憎恨著自己的無能,她無辜也無力,最終她只能逃離,她想忘記一切與之相關(guān)的事情,忘記鄉(xiāng)音,不再說那些藏在記憶深處的話語。我想,忘記鄉(xiāng)音,或許能減輕她心中的苦痛吧……
她轉(zhuǎn)身撥弄起曬在院子里的紅薯干,忽地停住,她撐著腰環(huán)顧這四周,想起什么事似的,又佝著背給紅薯干一個個翻好身。
看著院前的河,我看見鴨子正在浮水,深色的羽毛打碎了夕陽在河里的倒影。那天的夕陽美到出乎意料,橙紅中有一股溫柔的力量,將茹婆婆的背影揉進(jìn)了光的懷抱。
后來的日子,我常?;叵肫鹑闫牌旁谠鹤永锩γβ德档纳碛?,我揭開的往事也永遠(yuǎn)刻在了關(guān)于她的記憶里。
茹婆婆
責(zé)編: 莊恩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