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郭文雯
老家的院子里有棵多年的葡萄樹,品相極好。
葡萄樹有著無數(shù)有力的枝條,像是巨人的大手,托舉著翡翠般碧綠的葉子。每年7月,這些青油油的葉子下就會結(jié)出無數(shù)珠圓玉潤的果子,讓每一個經(jīng)過院子的人都垂涎三尺。
這一棵葡萄樹是在我出生的那年移植到我家的。我出生的時候,正是寒冬臘月,在異鄉(xiāng)討生計的父親,迎著漫天的大雪,千里迢迢地往家趕。晶瑩的雪花落在父親破舊的車上,落在無邊無際的荒野上,硬生生阻擋了他回鄉(xiāng)看望妻女的腳步。父親迫不得已落腳在路邊的農(nóng)戶家,也正是那時,他看到了農(nóng)戶院子里滿院的葡萄樹。
那是怎樣出色的果樹啊!雖是冬日,滿院的果樹都光禿禿的,但自有一股精氣神在,宛如沉默不語的士兵,無聲地佇立在廣闊的荒野上。父親,一位果農(nóng)的孩子,他從沒見過品相如此好的葡萄樹,它不像家鄉(xiāng)的葡萄樹一樣,一到寒風凜冽的時節(jié)就頹廢萎靡,它是挺拔的,它是富有生機的。
父親被葡萄樹的氣勢震懾到了。農(nóng)戶說,這是當?shù)仄贩N最好的葡萄樹,很是難得。父親聽到農(nóng)戶的話,當即掏出自己為數(shù)不多的工資,他決定了,他要買下一棵葡萄樹,將它帶回自己的故鄉(xiāng),將它栽到自己家的院子里,當作女兒的出生禮物!父親能夠預料到,自己家將會擁有全村最好的一棵葡萄樹。
事情果然如父親所料,我家這個在村子里并不出名的家庭很快擁有了全村最出色的果樹。父親帶回來的小葡萄樹在我出生之后的第二天栽在院子里,經(jīng)過院中土地的滋潤,兩年后,它結(jié)出了第一茬果子。
村里人從沒見過這么美的果子。顆顆晶瑩,粒粒剔透,每一顆都好像是來自深海的珍珠,不可多得,精美得讓人下不去口。果子的滋味更是絕妙,撕下它薄如蟬翼的外皮,將脈絡分明的果肉送入嘴中,甜蜜和水潤剎那間在口中爆開。嘗過葡萄的人都嘖嘖稱贊,我家在村里出名了,別人對我家的稱呼也變成了“那個院子里有棵葡萄樹的人家”。
春夏秋冬,年復一年,葡萄藤沿著葡萄架緩緩地長,直至覆蓋整個葡萄架。它從來時的葡萄株變成了一棵大葡萄樹。在院子里生活的父母,從青年人變成了中年人,我也從嬰幼兒變成了少女。我們這個本不富裕的家庭,在葡萄樹到來之后,日子過得越發(fā)紅火,蒸蒸日上。葡萄的果實,也一年比一年多,它流出的汁水,滋潤著整個家庭。
我們都覺得,我們和葡萄樹,能夠天長地久。
可是,事與愿違,老家要拆遷了,我們要從鄉(xiāng)下搬到城里。家里的果樹,能賣的都賣了,剩下不能賣的,只能隨著轟鳴的挖掘機,一起歸入塵土。面對那棵異鄉(xiāng)來的葡萄樹,父母犯了難,父母不忍心賣,更不忍心將它丟棄,最終,父母決定將葡萄樹移植到外婆家。
對于一棵青年的葡萄樹來說,移植就代表著命運的莫測。幸運的葡萄樹,在適應了新環(huán)境幾年后,會重新結(jié)果;不幸的葡萄樹,則會因為水土不服,零落成泥碾作塵。
無論多么不舍和擔憂,我們還是砍斷了葡萄樹的枝條,讓它得以順利地移植到了另一個院子的角落里,陪伴它的我們,從此和它分別,投入到城里新家的建設。
春去秋來,葡萄樹第一年沒結(jié)果,第二年、第三年……一直都沒結(jié)果。我從初中考上高中,再到大學,我漸漸將它遺忘。父母更是因為生活和工作的瑣碎,將葡萄樹拋之腦后。當然,我們也還是會吃葡萄,吃水果店里各種品相的葡萄,國產(chǎn)的、進口的,市面上的葡萄被我們吃了個遍,原來葡萄的滋味也不過如此。
日子從此像流水一樣過去。某一個早上,母親突然打來電話:“女兒啊,那棵移植到外婆家的葡萄樹今年結(jié)了滿樹的果子,好吃得不行,媽媽這就給你寄去……”
母親的話讓我恍惚,過去的記憶突然復蘇,剎那間,世界的一切都以極快的速度遠去,只剩下一棵無聲的、滿樹果子的葡萄樹浮現(xiàn)在我面前,金黃的陽光打在它的枝上、葉上,也打在早已遠去的那段歲月上。它結(jié)出的果子重新爆在我的口中,陌生又熟悉的味道,沒有什么滋味能夠比過它。
人是會變的,但有些東西是永恒的,就好像父母艱辛又甜蜜的歲月,就好像我多姿多味的童年,就好像那棵品相極好的葡萄樹。
院里有棵葡萄樹
責編: 莊恩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