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至一過,就是一年中最為炎熱的小暑、大暑了。真的不敢想象,要是沒有空調,夏天怎么過。但回過頭來想想,我們的祖祖輩輩,不也一代一代過來了嗎?
現在的年輕人恐怕難以想象,沒有空調的年代,人們靠一把蒲扇就度夏了。在農村,水車棚是最佳的避暑場所。水車棚這東西,城里的年輕人可能沒有見過,它就是一座四面敞開的尖頂茅棚。躺在里面,習習涼風從身上拂過;潺潺流水,在身下流淌。在這樣的環(huán)境中,不會覺得熱。只稍閉上眼睛,一會兒就篤定睡著。晚上,在自家門前的空地上潑些水,然后擱一塊門板或放一張竹榻。等到吃過晚飯,洗完澡,白天的余熱也已基本散盡。全家人便一起聚坐在事先擱好的門板上。常州人把這叫做“乘風涼”?,F在有了空調,乘風涼這個詞,今后恐怕只會在辭典中出現了。
沒有人乘風涼了,但乘風涼的記憶卻難以抹去。躺在竹塌上聽私塾老夫子講聊齋、聽大伯大叔講新聞、聽嬸嬸阿姨拉家常,這些事仿佛就發(fā)生在昨天。要不就搖著蒲扇侃大山,侃天侃地侃月亮。侃嫦娥奔月、侃吳剛伐桂、侃玉兔搗藥,侃得天花亂墜、侃得精疲力竭。一直侃到斗轉參橫、玉兔西沉,才各自回家。
侃月其實也是在賞月,雖然夏天不是賞月的季節(jié),但納涼卻是賞月的好時光。抬頭看繁星滿天、看殘月如鉤、看新月如眉、看滿月如鏡,且常看常新。忽然想起李白這位浪漫主義詩人,他在感到寂寞時,第一時間就是走到月光下,對著一輪皓月,發(fā)出“舉杯邀明月,對影成三人”的感慨。把人、月、影,三個毫不相干的事物放在一起,構成一幅夢幻般的場景,這樣的奇思妙想,也只有李白想得出來。如今,人們消弭時光的方式很多,很少再有人對著夜空望月興嘆了。
往事如煙。依稀記得,在一個靜謐的夜晚,月光把梧桐樹的婆娑枝影,投向苔痕斑駁的石階小院。清越的笛聲,穿過小院鏤空的花墻,在夜空中蕩漾。光陰荏苒,倏忽間已介耄耋,但總也抹不去月光下吹笛的倩影。人生無常,有數不清的日升月落。新月如眉,殘月如鉤,滿月的時候總是那么少。人生就如那月,也是缺多圓少。這就難怪在人間找不到知音的李白,會把滿腔的激情,寄托于同樣孤寂的一輪明月了。
李白在《把酒問月》中深情地寫道:“人攀明月不可得,月行卻與人相隨。”這聽起來多少有些傷感的詩句,讓人懂得,月懸高空,看上去高不可攀,實際上卻與人形影相隨,從未分離。“今人不見古時月,今月曾經照古人。古人今人若流水,共看明月皆如此。”歷史的真實始終是一個謎,唯有明月,見證過折戟沉沙、滄海桑田的歲月更迭。
“青山一道同云雨,明月何曾是兩鄉(xiāng)。”王昌齡的詩句意在說明無論世界多大,都沐浴在同一輪月光里。同樣是王昌齡,他在《出塞》中,用“秦時明月漢時關”,表明關山可以改朝換代,明月亙古不變的自然規(guī)律。
皓月當空,一如既往地把她淡淡的清輝灑向人間。那些徜徉在月色里的似水流年,那些如曇花般綻放的豆蔻年華,那些金戈鐵馬、叱咤風云的崢嶸歲月,一起消融在如水的月光之中。
納涼侃月
責編: 孫婷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