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戚思翠
“一枝香草出幽叢,雙蝶飛飛戲晚風(fēng)。莫恨村居相識晚,知名元向楚辭中。”晚間,去菜鳥驛站取快遞,朦朧燈光下忽聞一股無比熟悉的薄荷香,一邊急尋,一邊默吟詩人陸游的《題畫薄荷扇》。啊,對面花池里果真有一畦碧綠的薄荷,那個清涼的香呀,融入我骨髓。
遂勾起關(guān)于家鄉(xiāng)村莊薄荷的記憶。五六月的鄉(xiāng)間,房前屋后、菜地田腳、溝渠河畔,到處生長著油綠的野薄荷,一叢叢,一簇簇,榆樹葉般的葉子,閃著青幽的光澤。微風(fēng)拂過,送來淡淡的薄荷特有的清香,清清涼涼的味兒瞬間讓人神清氣爽,心曠神怡。大人們從田間干完農(nóng)活收工回家,忘不了順手掐幾株帶回來,用鹽漬了當(dāng)下飯菜吃呢。
薄荷是一年生草本植物,又謂“銀丹草”,有青莖兒的和紅莖兒的。印象中,紫色薄荷味要比綠色薄荷濃郁,葉子是毛茸茸的,摸起來很舒服。墨綠的薄荷地是夏日里我們愛去的地方,離得老遠(yuǎn),就聞到那特殊的芬芳。走近了,滿眼里一碧如洗,青翠欲滴。那長了密密小疙瘩的橢圓形葉片,葳蕤如詩,能將人的心房染綠,深深吸一口,如同泡在涼絲絲、麻酥酥的浴液里一樣舒暢愜意。
對薄荷總有一種難以割舍的情感。兒時,夏夜納涼,大人們喜歡聚一起,或談天說地,或家長里短,小孩們則喜歡捉迷藏,總愛躲在昏黑的犄角旮旯,那里也是蚊子最愛光顧的地方,不一會兒,身上便會起好多個大包,又紅又腫,既疼又癢,難過至極。這時候,我們便飛快地跑到最近的薄荷地掐一把薄荷草,在起包的地方仔細(xì)地涂抹,頓時一陣清涼遍及全身,不知不覺,身上被蚊子叮咬的包也消失了。有時候玩累了,就薅幾片薄荷葉,貼在上眼皮,或貼在太陽穴、腦門,瞬間便感到一絲清涼,這絲清涼撲鼻而來,直入肺腑,心里頓時也清涼起來,渾身來勁兒。
我小時候體質(zhì)差,每到夏季就患疰夏,還生一些莫名的濕疹皮癬之類,奇癢難耐,久撓成頑疾。母親采來那種紫梗紫葉的薄荷,先是熬成薄荷茶給我喝,那味兒怪怪的,十分濃烈,難以入口。母親先自己大口喝給我看,然后連哄帶嚇逼我齜牙咧嘴喝下。接著母親又發(fā)明了薄荷藥膏,她把紫葉薄荷洗凈,稍稍晾干,用石臼搗成膏狀,敷在我生瘡處,那滋味比喝薄荷茶好受多了,涼絲絲的,袪燥熱、解瘙癢。連喝帶敷一周,濕疹皮癬消去了暗紅,不久就結(jié)痂褪皮了,治過幾回,竟然不再復(fù)發(fā),太神奇了。
在那個物質(zhì)極度匱乏的年代,母親用薄荷做出許多獨(dú)特的美食,如薄荷豆腐、椒鹽薄荷餅、薄荷糕、清涼薄荷粥、薄荷粉皮兒等。那種晶瑩剔透的綠看著都很舒心,吃起來清爽怡神,疏風(fēng)散熱,甭提多美了。有時候,哥哥們在村邊的小河里摸來了很多魚兒,母親還給我們做薄荷雜魚湯,她到菜園的角落尋來一把鮮嫩的薄荷,出鍋之前撒進(jìn)去除腥提鮮,那白亮亮的湯汁,經(jīng)了碧綠綠的薄荷葉映襯,愈加醒目,入口鮮香之中透出薄荷的清香與微涼,特別爽口、生津、美味。
夏日的薄荷茶,真乃人間高級飲品。母親從春天開始就將薄荷葉洗凈晾干,放進(jìn)罐子里隨時備用。盛夏時,母親每天會早早燒好一大鍋薄荷茶,茶里放適量糖精,冷卻后既甜又涼。但我們還是羨慕茶攤上賣的涼茶,呈誘人橙黃色,盛在圓柱形玻璃壺中,蓋著正方形玻璃片。放學(xué)途中,口渴,難得袋中有幾分錢,狠心花上一分錢,喝上一杯,入口就是一陣清涼,又是一種甘甜,先是大口大口地“咕咚”,喝到最后,已是小口小口地抿了,直至一滴不剩,才依依不舍地放下杯子,抹抹嘴唇,一路回味……后知,茶攤上的茶比母親的茶多了一種添加劑——食用黃色素。
長大讀書,方知薄荷是常用的中草藥,渾身是寶,更是藥食同源之佳品?!侗静菥V目》云:“薄荷,辛能發(fā)散,涼能清利,專于消風(fēng)散熱。”那時我就想,母親只是個目不識丁的農(nóng)婦,她怎么懂得那么多,還成了她孩子的“第一醫(yī)生”。小小一片薄荷,在燠熱難耐的夏季,給我們帶來一縷清涼、一片馨香;抑或又給我們祛除沉疴痼疾,還我們一身輕靈,就像薄荷香里的母愛,常常不經(jīng)意間被我們忽略或者忘卻。
“牡丹架暖眠春晝,薄荷香濃醉曉晴。”母親仙去數(shù)十年,我也離家數(shù)十載。在這物欲橫流、紛繁浮躁的城市活著,薄荷也被遺忘了多年。忽心生一計:這個夏天,回老家看看那些土薄荷吧,它們是否安在?若在,也“請”幾株回來,為自己一顆躁動不安的心移植一片清涼。
清涼薄荷
責(zé)編: 莊恩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