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張?zhí)矜?/p>
布丁原本是叔叔的狗，后來叔叔沒有時間遛狗，就被送到了鄉(xiāng)下，成為了姑媽的狗。再后來姑媽去城里工作，家里只剩下了奶奶，于是最后就成為了奶奶的狗。布丁按品種來說，是只拉布拉多，但如今的生活方式倒更像一只看院子的土狗。
在農(nóng)村，土狗不像城里的寵物那樣被精心飼養(yǎng)著，而是要低人一等的，唯一的作用是在大門被敲響時嚎兩嗓子，警醒路人“內(nèi)有惡犬，請勿擅入”。雖然實際上你把手放它嘴邊，布丁也只會伸舌頭舔舔。
奶奶也沒有空陪著這狗，她更喜歡去周邊的廠里裝牙刷。奶奶將牙刷牙膏裝進袋子里，再進行封口，一個一分錢。爸爸讓奶奶別去干了，太累眼睛了。但奶奶說她愿意。她說打麻將只會輸錢，但是裝牙刷可以賺錢。我覺得她更像是想逃離有著貓味狗味，卻唯獨沒有人氣的家。
奶奶一天在家的時間很短。早上七點半去廠里，中午回來燒飯、吃飯，洗完鍋碗就又回廠里，晚上五點半才下班，有時候下班后還把貨品帶回家里加班。平時吃的飯菜也簡單，一菜一湯。菜是咸菜，湯是蛋湯。吃不完的倒給布丁，所以布丁只能吃湯泡飯。偏偏布丁又愛吃肉，有時候?qū)幙绅I著也不愿意吃。奶奶罵布丁盡糟踐糧食，吃的要比人好才甘心。布丁挨訓了也不說話，當然，狗本來就不會說話。
這個家里平時沒有說話聲。原本至少電視機里還有些聲響，但現(xiàn)在的網(wǎng)絡(luò)電視，用上了機頂盒，打開想看個電視劇，只能看個一集兩集，就要充會員了。第二天還想接著看的話，要用遙控器左按一下，右按一下，前進、后退、返回，這些繁瑣的操作，勸退了很多老年人。奶奶僅有的娛樂項目也就這么被剝奪了。奶奶的世界從此只剩下了雞鳴犬吠。原本我以為奶奶可以在廠里和其他工人聊聊天，但奶奶說那是不被允許的。
農(nóng)村的家離不開看院子的狗，狗卻很少得到愛的撫摸。布丁是一只很熱情的狗，見到誰都往人身上撲，站起來有大半個人高，尾巴甩得像直升機的螺旋槳。它會拿腦袋瘋狂往人手上蹭，像狗型永動機，永不停歇。我至今沒有適應(yīng)布丁的熱情，應(yīng)對的方法是不和它有任何眼神接觸。奶奶的方法是低聲呵斥布丁。雖然沒有用多大的聲音，但布丁會識趣地走開。
過年的時候，可能是布丁最開心的時候，因為有許多葷菜，它可以吃個盡興。家里人也多，它可以多撲幾個人。叔叔和姑媽兩位舊主人也回來了，順手摸摸布丁的腦袋，這大概是布丁一年中最幸福的時刻了。
年夜飯過后，尚有體力的年輕人在二樓拿著麥克風唱歌，歡笑聲、歌聲和說話聲都聽得一清二楚。奶奶早早上床，看著熱熱鬧鬧載歌載舞的春晚，屏幕上不時彈出廣告。在此起彼伏的鞭炮聲和歡聲笑語中，奶奶帶著笑意睡著了。
吃年夜飯的時節(jié)，奶奶完成了自己團聚大家庭的任務(wù)。我們都心知肚明，奶奶不能不在。我們需要奶奶守在這座寂靜的院子里，告訴我們?nèi)松杏袣w處。奶奶也需要布丁看院子，在來人的時候嚎一嗓子，告訴奶奶我們回來看她了。
奶奶和“布丁”
責編： 莊恩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