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丁煜彤
村里老醫(yī)生家隔壁住了一個瘋女人，大人們叫她呆娘，我們叫她呆孃孃。我和小伙伴們坐在老醫(yī)生家門口的矮墻上看見過她，她的確是一個瘋子。
呆孃孃家那棵楝子花樹開得正盛的時候，正是大人們在田里忙的時候，也是小孩子們隨意撒潑的時候，連老醫(yī)生家里都是沒人的。
同我們一起玩耍的大哥哥招呼了一聲，我們就都湊在矮墻下玩溜溜珠了。
“你們知道她為什么瘋么?”
“我奶奶說是因?yàn)樗缓煤贸燥?，所以才瘋的?rdquo;最小的妹妹小魚說。
“哈哈哈哈!”我們大笑起來，“你那是遭你奶奶騙了，唬你吃飯的呢。”
大哥哥神神秘秘說：“我聽大人講，呆孃孃之前不是瘋子，她孩子死了之后才瘋的。”
“孩子，她也有孩子嗎?”
“她的孩子死了嗎?”
“她的孩子怎么死的?”
“是男孩還是女孩?”
“可憐可憐，真可憐，一個人住在這里，連孩子都沒有。”
“我爺爺說不聽話的小孩就要被抓過去當(dāng)她的孩子。”
大家七嘴八舌，嘰嘰喳喳就開始討論起來了。
我們看向矮墻。矮墻的那一面除了楝子花樹，還有淡淡的苦香，苦味似乎也是淡紫色的，神秘的色彩籠罩著呆孃孃的小屋。小屋吸引著我們，呆孃孃吸引著我們，一切和呆孃孃有關(guān)的故事都吸引著我們，比天文望遠(yuǎn)鏡里的星空更加攝人魂魄。于是，我們一個接一個爬上了矮墻坐下，看見呆孃孃就坐在門口的爬爬凳上，眼神空得可怖，像我家門口的那口枯井，能把人活活吞下去。
她看見我們爬上了矮墻，便站起身來，咿咿哇哇說些什么，像驅(qū)趕鴨子一樣驅(qū)趕我們。
“不好，呆孃孃發(fā)瘋了!”不知誰叫喊了一聲。
急急忙忙地，高個子拉著小個子，大家一股腦滾下矮墻，也顧不得蹭破了皮了，爬起來就跑。
才跑兩米遠(yuǎn)，就聽見小魚哇哇大哭起來。
“不好，小魚摔到那邊去了。”
我們撿起地上的石子給自己壯膽，發(fā)誓一定要把小魚從呆孃孃手里搶回來。
我們爬上矮墻卻看見呆孃孃穩(wěn)穩(wěn)接住了小魚。
“她不會要將小魚拖到小黑屋里吃掉吧?”
小魚哭得更加大聲，我們攥緊石頭。
只見呆孃孃嘴里嘟囔著什么，就跟拎小雞仔一樣拎著小魚，打了兩下屁股又把她放到了地上。
大哥哥一聲令下，我們翻越矮墻。大哥哥抱起小魚就往麥田里跑去，我們跟上大哥哥的腳步。在經(jīng)過呆孃孃身邊時，我聽到她說：“不要爬高，爬高會摔倒。”來不及多想，我撒開腳丫子跑進(jìn)田野里。
夏仙子呼出滾燙的夏風(fēng)，麥田里的麥子默契十足地朝一個方向涌去，大片的金黃填滿了我的雙眸，麥香夾雜者楝子花的苦味鉆進(jìn)我的鼻腔，一時分不清是苦是甜。對于呆孃孃，我也不知道她是不是瘋子。她給我一種熟悉的感覺，我的母親也總是用那樣的語氣和我說話：“不要爬太高，會摔倒。”
后來，大人們不再允許我們爬那堵矮墻。
后來的后來，我了解到，呆孃孃的孩子在十二歲的時候爬高摔死了。呆孃孃時而瘋，時而醒。
今年，我回鄉(xiāng)做志愿者的時候，被安排到老醫(yī)生家進(jìn)行房屋調(diào)查。我站在屋檐下，不用再爬上矮墻，便遠(yuǎn)遠(yuǎn)看到呆孃孃又坐在門口的爬爬凳上。
那天，我見到了最浪漫的夕陽、最美麗的楝子花和最溫柔的母親。頭頂?shù)奶炜丈⒅裙?，燃燒般的日光漫天流淌，楝子花樹的影子宛如黑色的剪影。明亮的紅光降落人間，灑在呆孃孃黑白參半的頭發(fā)上，給地上曬著的孩童衣物鍍上了金邊，我猜那是母愛的形狀。
呆孃孃
責(zé)編： 莊恩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