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孫名揚
雪白圓滾的肚子，褐色的外皮，長著一條長長的小辮，你知道這是什么嗎?是茨菇。汪曾祺在《咸菜茨菇湯》中寫道：“北方人不識茨菇。”事實上不止北方人，時下的年輕人很多都不認識茨菇。我在菜場買茨菇，總會有人在一旁問我：“這是什么?”
茨菇，是一種生于南方的水生植物，由于上市周期短，且烹飪方法較少，算是一種小眾蔬菜。
我對茨菇的印象，起初不算太好。一是嫌它外表不太美觀，沒有青菜的翠綠，也不似番茄光滑圓潤、薄皮包裹著酸甜可口的汁。由于是從淤泥里刨出來的，茨菇的外表總是臟臟的，菇身渾厚鈍圓，瞧著木訥無趣極了。二是其口感微苦，比不得玉米和紅薯的香甜，因此小時候我家里的餐桌上很少出現(xiàn)茨菇的身影。
不記得是哪一年夏天，來了一批外鄉(xiāng)人，包下我們的田開始種植茨菇。他們說著皖北方言，皮膚黑黑的，穿著很是簡樸，在陽光底下勞作。揚州老一代人對外鄉(xiāng)人的稱呼聽上去總是不那么好聽，他們喊這些承包茨菇的人叫“侉子”。老人喊侉子，小孩也跟著喊，“侉子侉子”地叫。田里勞作的人雖然聽不懂揚州話，但也能聽出語氣中的不善，除了下地干活基本上不會和當?shù)厝舜蚪坏馈?/p>
有一年，揚州的夏天異?？釤?，大部分戶外工作者都停工在家休息，但是種茨菇的人沒辦法停下。如果不趕到田里打水，茨菇就會蔫掉，努力了多時的成果就會化為虛無。他們只能頂著烈日酷暑，彎著瘦弱但有力的脊背在田間澆水。從遠方望去，綠油油的田野中仿佛彎著一張張古銅色的弓。沒人幫忙照看孩子，他們只能把孩子帶在身邊，就讓他們在田旁的大樹下乘涼。這群孩子穿著哥哥姐姐的舊衣服，衣領洗得泛白，松松垮垮地搭在幼小的身子上，腳上的鞋子也看得出明顯不合尺寸，走路時邊走邊掉，時不時露出臟兮兮的腳丫。
興許是受到大人的影響，村里的同齡孩子瞧不上這些小孩，朝他們做鬼臉。我的媽媽是個很好心的人，常常把這群孩子從樹下叫到我們家里來，把冰箱里的雪糕拿出來分給他們吃，讓他們避一下暑。他們起初不太好意思，在媽媽的堅持下，他們膽怯又興奮地接過了雪糕。最常見的冷飲，他們視若珍寶，用手掌托舉著袋子，小心翼翼地剝開包裝袋。雪糕化了滴在手上，他們立刻低下頭去舔一舔，紅暈泛在這些小孩兒的臉頰上。
茨菇豐收了，兩大袋圓滾滾的茨菇悄悄地出現(xiàn)在家門口。安靜而勤勞的異鄉(xiāng)人也漸漸消失在我的生活里。隨著年齡的增長，我漸漸喜歡上茨菇的味道，它們第一眼看上去不是特別美觀，吃起來也帶點苦，但是剝開外皮，配上咸肉精心燉煮，咸肉的香氣就完全被茨菇的敦厚包容了。每當在菜場看到新鮮上市飽滿的茨菇，我都會想起那田野中一張張彎曲的弓一樣的脊背，那沉默憨厚的種茨菇的異鄉(xiāng)人。
種茨菇的人
責編： 莊恩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