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十八歲,我才吃到這輩子第一只大閘蟹。
說來也不難理解,我出生在一個北方的小縣城。北方人粗獷,吃飯講究一個咸鮮適口。奶奶說,我出生那晚,原本晴朗無云的天空突然飄起了鵝毛大雪,她老人家迷信,覺得這不是個好兆頭,恐叫閻王給我收了去。于是回家拿了碗腌豆子,夾起一顆就塞進了我嘴里,美其名曰“吃過咸糧食,不怕鬼收拾”。于是,剛出生的我還沒來得及喝一口甜甜的奶水就第一次品嘗了咸味,也從此埋下了獨屬北方人的味覺基因。
北方的冬天是極冷的。老舍寫濟南的冬天,說到溫暖的“響晴”和“嬌羞”的小雪,小時候的我覺得是騙人的,北方冬天的風可謂是寒冷刺骨。但晴朗卻是真的,晴朗的天氣也是曬豆子、做咸菜的好天,奶奶就是做咸菜的一把好手。
挑個陽光充足的日子,添柴燒上一大鍋水,把泡好的黃豆煮至沸騰,夾出一顆用手一捻,軟爛成泥,便是熟了。濾水盛出,裹上炒熟的面粉裝進一個布口袋里,扎緊口放到溫暖的灶臺旁,那是微生物發(fā)酵的天堂。過個三五日,豆子表面變得微黏,能扯出長長的細絲,這個時候放到太陽底下充分晾曬,等到表皮微皺,辣椒姜蒜和著油鹽醬醋通通和豆子一起放進壇子里封著,隨吃隨取。咸咸的豆子伴著發(fā)酵過后的奇香,是冬日里的美好慰藉。用油爆炒再打個雞蛋進去,那香味能從村東頭飄到村西頭,我也能多吃兩碗飯。
北方的干冷實在難忍,高考完填志愿的時候我便暗下決心,一定要找個冬天溫暖的地方。我要去看那傳說中的煙雨江南,看看《雨巷》里丁香一般的姑娘。于是十八歲的我來到了常州上大學。
我?guī)е黄侩缍棺犹ど狭四闲械幕疖?,第一次喝到甜口的豆腐腦,第一次吃到了放糖的西紅柿炒蛋,第一次看到細如發(fā)絲的蘇式湯面,第一次吃到“主食配主食”的燒賣……食物在嘴里翻滾咀嚼的瞬間,我狹隘的味覺突然就慌了。原來走到天涯海角,舌頭和胃還是戀著故鄉(xiāng)的。我拿起咸豆子細細品味,是思鄉(xiāng)的味道。
南方待久了,也便欣賞起這不一樣的飲食文化來。南方人吃飯精致,各類糕點軟糯香甜,造型別致,堪稱藝術(shù)品;即便是食堂里的碗筷也印著山山水水,小巧可愛;嗜甜,我吃過的醬肉包子竟然是甜的,倒也別有一番風味。
假設(shè)死前只能吃一種食物,那應(yīng)該是蟹黃面。蟹黃拌著細面,入口鮮香,乃世間罕有。后來,我跟著室友去吃了名頭響亮的陽澄湖大閘蟹。其實在北方也吃過螃蟹,但嘗起來大多是海貨的腥味,個頭小能食用的部分又少,所以并不喜歡。但南方的大閘蟹大為不同,樣子圓圓的甚是可愛,蟹身肉潔白晶瑩,蟹黃赤金飽滿,吃進嘴里鮮味瞬間蔓延到每個味蕾,頓感沒吃過好吃的大閘蟹真是近二十年人生里的巨大遺憾。
《禮記》有言:“飲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意思是說,喝水吃飯、戀愛繁衍之事,都是人類最基本的原始欲望。小時候看書總是對書里描寫吃喝的句子印象深刻,自覺貪圖吃喝,出息不大。后來逐漸意識到,味在言外,萬般飲食,或許大家都喜歡著呢,說到底人生在世冰霜苦旅,到頭來最能讓人慰藉的,不過一日三餐。
味中有人生
責編: 蔣彩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