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欄的話】“書巢”是陸游給自己的書齋起的昵稱。在詩人的居所,“棲于櫝、陳于前、枕藉于床”的都是書,日常起居與書一道,種種情緒的生發(fā)也都和書有關(guān)。書籍是知識的載體、進步的階梯,更為每個愛書之人營造出一個個繽紛的物外空間。即日起,本報開設(shè)“書巢記”專欄,旨在分享與書有關(guān)的經(jīng)歷故事、引發(fā)的感悟思考,歡迎廣大作者來稿。投稿郵箱:724823100@qq.com
羊羊在詩中說自己在羊群里一眼可見,確實是這樣,雖然他叫羊羊,但無法躲藏在羊群中,因為他黑,呵呵。羊羊稱自己為黑孩子,他皮膚本來很白,后來變黑了。但一直沒變的,他是個孩子。
這個黑孩子用他純真的心靈寫就的新詩集,又一次帶給我深深的感動。
荷爾德林在給媽媽的信中寫道,倘若我寫的有一點點不是發(fā)自肺腑,那就無論如何都是錯的。羊羊也是這樣,無論待人接物還是寫詩作文,他從來沒有一丁點的不真誠。
荷爾德林給媽媽寫過上百封感人至深的信。羊羊也在自序里說,這本詩集大多數(shù)詩篇是獻給媽媽的。我和羊羊常常談起我們的媽媽,常常充滿悲傷。我悲傷是因為媽媽患病,離世。羊羊悲傷,是因為他眼睜睜看著媽媽一天天老去。羊羊說,他一直在預(yù)習(xí),在練習(xí),和媽媽告別。因為他覺得如果自己不練習(xí),當(dāng)這件事情真的發(fā)生時將無法承受。“我不能忍受,用漢語寫下/‘母親在世的時候……’/我的淚水會落滿她打空的水井。”
我的媽媽離世后,羊羊連夜從武進趕到單縣,和我一起痛哭,那時我們是兩個孩子。“媽媽,我已遇到很多悲傷的孩子/你要好好的,讓我一直喊你。”“一旦我拆開‘媽媽’的發(fā)音/也括好了一生的哭。”
因為愛得太深沉,所以才有巨大的悲傷,以及,巨大的幸福。媽媽和美好的事物在一起,加深了事物的美好。在所能想象的美好世界里,“風(fēng)推著風(fēng)/兒子推著媽媽”。“姆媽,你的各種樣子/串成了北斗/給我方向/是我的如意。”“你在暮色里伸手,一摸到繭/讓我暫且還不是一個窮人/姆媽,有你均勻的鼻息/就能吹拂我的秋水文章。”能否這樣說,一個兒子對媽媽的愛,反映出他的宇宙觀、人生觀和價值觀?一個詩人寫給媽媽的詩,其實是寫給這個世界的情書?答案在羊羊的詩里。
羊羊說自己是個酒徒。不久前他出了本散文集《鍋碗瓢盆》,寫各種美妙的食物。其實他常常只喝酒,不吃菜。每次聚會,我都要不停地勸他多吃點,給他夾了菜,也常常原封不動留在碟子里一直到最后。羊羊不吃羊肉,因為他看到過一只即將被屠宰的羊羔的眼睛。而他的家鄉(xiāng),有著名的全羊宴。我曾在一首詩里這樣寫他:“你身體里一定有個小宇宙/那些星系/是你故鄉(xiāng)的植物和小動物/它們彼此深愛/相互贈予能量/堅守某種光明的定律。”
在羊羊的詩里,他的江南,是一個童話般美麗而溫馨的世界。“當(dāng)那枚落日/又成平原眉心的痣”。“那些星星亮得像遺愿。”他深愛的故鄉(xiāng),那一方“綠手帕”——“露水把它洗得那么潔凈/風(fēng)又輕輕把它吹干”。他寫他的祖父、外婆、父親、舅舅,他寫小河、樸樹、婆婆納、蒲公英、螢火蟲、螞蟻。那片土地上生長著的所有生靈都是他的親人,并且彼此相愛,它們組成了一個完美的世界。讀羊羊的詩,心也會跟著變得純凈和柔軟,美好得讓人想要流淚。“我愛這世間一切美好。”有些時候,我想起宮崎駿電影里的鏡頭,不同的是,羊羊的這幅畫卷是水墨繪成,有詩禮中國的典雅和婉約,也有老莊哲學(xué)的逍遙和豁達。
羊羊的詩,又像是古老的歌謠,本就在搖櫓的江南傳唱著,與陽光、風(fēng)、雨水降落的姿態(tài)以及植物生長的節(jié)奏那么協(xié)調(diào)。“月亮向西,姐姐綰髻/……/月亮向西,浮葉入泥。”“小小的村莊/睡了小小的孩子/小小的蘆葦/是原野姑娘小小的流蘇。”羊羊的詩甚至看上去反對技巧,殊不知自然與天真才是最深奧的技巧。而有時候,簡單中往往蘊含著最深刻的內(nèi)容。對此,我與他有一致的信仰。
羊羊的詩中還有很多懷念的情感,他懷念的是單純與從容,懷念那時“風(fēng)多干凈/泥巴多干凈”。而現(xiàn)在“還有多少人/會因為一條小河、它/長久、清澈的流淌而感動?”這種無奈,與看著母親蒼老一樣令人悲傷。
羊羊曾帶我去過他故鄉(xiāng)的老房子。他指著房前屋后每一棵不同的植物說:我寫過它。我覺得真好。你寫過它們,你表達了對它們的愛,對你來說,你沒有什么遺憾了,對它們來說,它們永遠都不會消失了。這就是我想對你說的,羊羊。
羊羊在寫給我和雍措上的詩里說:“今晚,請允許我遺物般/愛你們,愛/一個過去很久的好年代。”我們的好年代,你的江南,都不會成為過去,它永遠存在于我們的心中,我們的詩里。這也是我想對你說的,羊羊。
我和羊羊還有很多很多值得寫的故事,我沒有寫。因為現(xiàn)在不是懷念的時候。羊羊曾寫過一首詩給我,說我們是彼此的遺物。如果能選擇,我希望有一天,他來寫我吧,也順便寫下我們的故事。
一個永不消失的好年代
責(zé)編: 蔣彩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