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趙潔
如在疾馳列車上回望風景的迅疾倒退,人的成長既是風馳電掣的前行,也必然伴隨告別與舍棄。人生路漫,到底是“知識的積累、視野的開闊、品格的進化”的加法重要,還是減法更能影響我們呢?
我認為,是后一種。
加法和減法,一方面是不斷賦予,一方面是勇于舍棄?!哆x擇的藝術》中有一個經(jīng)典案例。兩個大學生在超市入口擺攤請顧客試吃果醬。第一次他們擺放了6種口味的果醬,第二次24種。哪一次會吸引更多顧客駐足品嘗呢?顯然,是第二次。有超過六成顧客在24種果醬的攤位停留,只有大約四成顧客停留在6種果醬的攤位。不過,試吃之后,結果有點出乎意料:在6種果醬的攤位,人們很快找到了自己喜歡的口味,最終銷售額是24種果醬的攤位的6倍之多。
事實也許就是,少即是多。做加法還是做減法,這是我們生活中無法回避的問題。不斷地做加法,背負附加于自身的一切,最終可能如同《動物莊園》中不斷提前自己的起床時間建造風車的拳擊手一般倒下。人更要學會做減法。背負得太多,過于繁瑣沉重;被強加的鐐銬,重重纏繞在每個人的生命歷程,誰不會崩潰呢?錢穆說要“學有專長,意有專情”,人生的選擇亦如是——精益求精的大國工匠往往一生只做一件事,陳省身于數(shù)學,顧方舟于糖丸,袁隆平于雜交水稻……而同時追兩只兔子的人們,大多一無所獲。
不知道可不可以這么說,人生欲望很多的,但只選擇一樣,反而更能讓人滿足。不過,《道德經(jīng)》說“為學日益,為道日損”,“損”即減法。求取知識,值得學無止境,要“拿得起”;然而領悟人生智慧,要“放得下”。還有一種外國哲學也相當有趣:米蘭·昆德拉在《不朽》里,把人類靈魂分為做加法的靈魂和做減法的靈魂。做加法的,展現(xiàn)自我,在與世界的聯(lián)系中實現(xiàn)人生價值;做減法的,給靈魂降噪,總覺得世界就是監(jiān)獄,期待如梭羅般活在瓦爾登湖,或者如艾米莉·狄金森般一生隱匿在馬薩諸塞的家里。只不過,“所有命運的饋贈,都在暗中標好了價格”——事實上,人生需要平衡加減而“得兼”——保住生活基本盤,分清人生上下半場,給物質做減法,給精神做加法,過力所能及的生活,沉淀生命的細節(jié)與溫暖,不一而足。
但也有很多人是拿也拿不起,放也放不下,隱也隱不了。撇開凡人不說,即便是思想超人尼采,宣稱“上帝已死”,意圖引導時人把握生活的幸福,卻也因他背負著整個世界“自由的無期徒刑”(薩特語),其光和熱難以長久維系,以至于魯迅也說“他發(fā)了瘋”。類似的還有小說中斯嘉麗近乎執(zhí)拗地追求艾希禮,歷史上不肯改變絲毫的“拗相公”王安石,以及汲汲于富貴名利的你、我和他,都是如此。睿智如此,凡俗如此,不然哪有“讓他三尺又何妨”的教誨呢?
談加減,繞不開現(xiàn)實世界。世界有巨大誘惑,成長如同奔赴的列車,有時加速有時減速最相宜。只不過心力不濟的人,容易油門一踩到底,容易翻車。我們普通人更要在做好“加法”的同時,也做好“減法”,然后像美國詩人羅伯特一樣,在彌留之際跟兒子說出那句很多人都不相信的話:“我度過了幸福的一生。”
人生列車的“加減法”
責編: 莊恩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