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常會做一個夢，夢里滿山遍野的香蕉樹，掛滿著彌眼的香蕉，行走在密密的蕉葉間，耳邊是一聲聲若有若無的閩南語叫賣聲“蕉啊，蕉啊”……夢醒后再不能寐，知道自己夢中又回到了角美。
閩南小鎮(zhèn)角美，位于廈門與漳州交界處。1994年夏天我大學畢業(yè)，分配至角美工作了兩年。初時，思鄉(xiāng)情深，生活清苦，感覺一日不能呆，調回家鄉(xiāng)工作始覺解脫。及至后來思量，其實角美具典型閩南風情，與江南水鄉(xiāng)相較，為另一番感受。這段經(jīng)歷，作為生命中一段重要的記憶，始終不能忘卻。
我所居小院，位于龍?？h角美鎮(zhèn)洪岱村西南，南瀕海灣十余里，北面有丘陵屏障，雨后初晴，常有云霧繚繞在山間，門前一條大河，為廈門引上游九龍江飲用水水源，終日湍湍。溯河沿公路向西，可直至漳州，中間有一奇觀，一幅可口可樂廣告直接鐫刻在緊貼公路之山石上，目測其所占面積約有兩部中巴車之巨，Logo涂成暗紅色，襯著綠色的青苔，令人震撼，此為我平生所見唯一的可口可樂石刻廣告。工作之余，我常在河邊垂釣，上鉤者多為一種當?shù)厝朔Q為非洲鯽魚的魚類，此魚極腥，肉少，難入口，與后來在飯店所食之羅非魚絕不是同一味道，可能是燒法不當，也可能是心境關系，所謂境由心造者。
閩南氣候濕熱。因單位不設澡堂，暮春直至深秋，洗澡問題都只能在河邊解決，到了冬天，洗冷水浴實在不能忍受，則可以到河對面洪岱村的溫泉浴室去洗澡。浴室建在泉眼之上，從外表看就像一間舊倉庫，紅磚紅瓦，簡陋至極。但此處倒是真正的溫泉，有十分濃烈的硫磺味，泉眼流出之水溫度極高，須在大浴池中降溫后才能入浴。浴池用石板砌成方方正正之形狀，可容五六十人之多。在此處汏浴絕不能用肥皂，可能是溫泉中礦物質與肥皂會發(fā)生反應，如涂了肥皂，身上污洉無法擦凈。每次洗完澡，感覺很累，即所謂“暈湯”。后來村民告訴我泡溫泉時間不能過長，但當年月收入只130元，洗一次澡需花費2元，感覺有點肉痛，心想如果花錢泡澡草草了之豈不吃虧，故明知暈湯，也要盡可能長時間多泡。這是我人生第一次洗溫泉澡，故印象極為深刻。
所居小院內有兩層建筑一幢，水井一口，并植香蕉數(shù)本，三角梅一株已生數(shù)十年，另有龍眼樹2株，芒果樹8棵。因為絕不給果樹施肥，亦不屑松土、澆水，所產(chǎn)龍眼、芒果為四周村落最好。此間芒果形小奇香特甜，一到收獲季節(jié)，我便拿一把削筆刀，摘半桶芒果，桶中灌滿井水，因在水中削芒果皮最為方便，坐在井欄上邊削邊吃，此時南方海風吹來，自是忘憂。偏偏如此美味，卻有人因過敏體質吃不得，真是人生一大憾事。記得有一位江西籍同事，第一次吃院內芒果，結果過敏致臉腫如豬頭，他自此再也不敢輕易嘗試。
居處往東兩里便是民風濃郁的角美古鎮(zhèn)。閩南街市水果種類眾多，許多是久居江南之人難得一見。第一次上街見香蕉賤賣而吃撐，直到現(xiàn)在每每看到香蕉便會反胃，另洋桃與菠蘿蜜亦不喜，只嗜食荔枝龍眼，常去居所附近水果園，果農(nóng)淳樸，在園內可隨意品嘗，但帶走就要另外付費了。尤其喜歡的是角美老街一棵大榕樹下小店的當歸牛肉湯，燙上一份米粉，不到10元便可消費，牛肉酥爛，當歸湯濃，不知此店今安在。
閩南有一個相當奇特的節(jié)日叫“普度節(jié)”，時間與江南中元節(jié)相近，但時間跨度很長，村村戶戶須祭祀、燒金、焚香、點炮，其熱鬧程度連過春節(jié)也要讓其三分。邀親喚友來“吃普度”是周邊村落共同特點，且村民請客家中只設一桌，所謂流水桌，客人需嚴格按約定時間到主人家中，一般個把小時要讓座給下一桌客人，男主人全程陪同，從早上開始請吃到深夜，菜肴以海鮮為主，我曾有過一天吃五戶的紀錄。“吃普度”最喜食每席必有之“土筍凍”，此物為閩南特有，用海灘沙蟲熬煮冷卻凝凍而成，蘸醬油、辣醬入口，風味絕佳，色香味俱佳，此菜較金貴，非重要場合不上桌，有人惡之，我卻以為是天下至味。另一道菜為“炸五香”，為本地特產(chǎn)，系將瘦肉配上青蔥、鳊魚等配料以及五香粉等調料攪拌均勻做餡，以豆皮包成卷入油鍋炸熟，切成小塊上桌，其色澤赤褐、皮香酥脆，餡料嫩滑甜美，食用時配上沙茶醬等佐料，味道更加鮮美。離開角美數(shù)十年，吾不食此味久矣。
夢里角美
責編： 蔣彩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