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劉嘉
清代文人王文治的《安寧道中即事》有這樣描寫油菜花的詩句：“夜來春雨潤垂楊，春水新生不滿塘。日暮平原風(fēng)過處，菜花香雜豆花香。”雖然詩人寫的是云南安寧道中所見之景，若他不介意，將詩句移植放進三四月份的漢中，也是合轍押韻、榫卯對齊的。
每年三四月份，倘若登高遠眺，只見那漫山遍野的油菜花，如同大幅的黃色織錦，補綴在青山綠水間。秀峰、村舍、道路、河流，皆融匯入油菜花海，蔚為壯觀。環(huán)繞著粉墻紅瓦的油菜花，恬靜淡泊氣勢恢弘，仿佛為古老的村莊編織了一個美麗的花環(huán)。
如今，到“漢中看油菜花”已經(jīng)成為漢中不折不扣的名片，刷刷抖音、快手，看看頭條、小紅書，一定會與“日暮平原風(fēng)過處，菜花香雜豆花香”相遇，“呀，真美!”估計你會脫口而出。
其實很久以前，這種“滿城盡帶黃金甲”的景色就被懂美愛美贊美的漢中人所賞識，只是因為資訊不夠發(fā)達，知道者少而已。但在我心中，值得懷念的可不僅僅是黃黃的芳香花瓣，還有我的鄰居李國英。
那年，油菜花開。再過幾個月，我就要參加高考了。因為戶口在漢中的緣故，我必須“滾”回去。經(jīng)過十幾個小時的火車車程，回到了家屬院。補覺完畢，已是中午時分。
鄰居李國英聽說李阿姨家的大兒子回來了，就過來看望。她只比我大半個月，身高大概一米七的樣子，頭發(fā)濕漉漉的，滴著水，似乎剛洗完頭，一邊偏著頭用梳子梳著濕發(fā)，一邊好奇地用烏溜溜的大眼睛望著我。這姿態(tài)盡管很美，卻讓我十分尷尬。因為在河南小縣城高中，我?guī)缀醪缓团f話，更別提被明眸善睞的異性直勾勾地看了。這是我們第一次見面，過了這么多年，我還是如在場般記得清。
第二天是周末，她一大早就跑到我家，說是“跑”，實際上是不準確的，因為我們兩家的大門屬于你開了我就得關(guān)，不能同時往外開的那種，轉(zhuǎn)個身就可以進來。“走吧，出去看油菜花。”她一點都不陌生地拉著我，我的臉“唰”地一下就紅了。
那時我們住在道北鐵路家屬院。下樓，出院門，眼前就是大片大片的油菜花田。藍天白云下，那油菜花的顏色好像是被精靈的畫筆涂過的一樣。油菜花的葉子是綠色的，花瓣是黃色的，花瓣有四片。微風(fēng)吹過，菜花香氣悠悠地涌來。我貪婪地大吸一口，哇，暖暖的香味留在齒畔，連喉嚨也甜甜的。蜜蜂、彩蝶你來我往，圍著花兒們久久不肯離去，它們成群結(jié)隊在花上上下翻飛，忙得不亦樂乎。李國英的心情特別好，她不停在田間奔跑著，邊跑邊笑著，我覺得這大概是她人生中最快樂的時刻吧。說實在的，第一次近距離地欣賞這位處在花樣年華的少女，我真想寫一首詩，可惜自感筆力不逮，天生缺少詩人汪洋恣肆的文筆。
后來我讀到這樣一首詩：“姿容清麗厭奢華，淡淡平平不自夸。羞去院庭爭宿地，樂來田野綻黃花。小園安暖焉貪此，大宇風(fēng)云獨戀它。耐得無人觀賞后，癡心結(jié)籽為農(nóng)家!”詩的名字叫《油菜花吟》，不知道是誰寫的，我曾一筆一劃把它抄在筆記本里。(“我不知道該說什么，我只是突然在那一刻很想念她。”——電影《開往春天的地鐵》臺詞)
緊張的高考開始了，永遠忘不了酷熱的7月，我和李國英一起參加考試。等到秋8月發(fā)榜，李國英名落孫山。從此我們之間有了隔閡，自覺不自覺地，她不到我家來，再也沒有邀請過我。那時我們都不曾也沒有想過：今夕何夕，君已陌路。
我未完成的小說草稿《搖搖擺擺走著》里有著對李國英的描寫，盡管略顯粗糙：
“紅紅(李國英的化名)結(jié)婚后，在油菜花恣肆生長的辰光，隨丈夫搬到距漢中不遠的西勉。不久，紅紅生了個胖兒子，紅紅的臉上掛滿甜蜜的笑容。這種笑容讓我難過，也讓我體會到紅紅的快樂與幸福。”
“紅紅死于車禍。一輛飛馳的重卡軋倒了她。她死在尋找她男人的路上。而此時秦嶺巴山間的漢中，油菜花正在一天天凋謝，花叢中一粒粒油菜籽顯現(xiàn)著成熟，昭示著宿命。”(那一刻我想到了“姐姐，你千年修行，為了一個許仙值得嗎?”——《青蛇》臺詞)
小說是虛構(gòu)，也是真實的，一個活潑潑的女孩子就這樣香消玉殞了。她活生生奔赴死亡的時候，我正在江南別人的城市，做著未來的遼遠而美好的夢。
我不知道她有沒有愛過我——這樣想多少有點無聊、自作多情加恬不知恥，可是她一直是我在漢中油菜花開的時節(jié)總能想起的人，畢竟我們一起看過油菜花。
人間四月芳菲盡。我們的鐵路家屬院，因為要為修高鐵讓路，在六年前就拆遷了，院子外的大片大片金黃油菜花，如同我滿滿的記憶隨風(fēng)而去。
唐人崔護有一首懷人的詩“去年今日此門中，人面桃花相映紅。人面不知何處去，桃花依舊笑春風(fēng)”，我想用來懷念李國英也是很恰當(dāng)?shù)摹?/p>
天堂里有沒有油菜花呢?也許有吧……希望有吧。
油菜花開那一年
責(zé)編： 莊恩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