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李麗
用一帖藥，救兒童于生死間，有同行說他大膽肆意，虎狼用藥?？芍匕Y患兒的家長卻把他看成再生父母，他就是林德民，人稱“林一帖”。
最早記住林德民，是因為我弟弟3歲時病得氣若游絲，幾乎沒了鼻息，母親連夜抱著他趕赴何留墅。林先生看到披頭散發(fā)、窮盡全力絕望的母親，急忙跑出來接過孩子。他滿臉凝重，精細搭脈，開方下藥，囑咐助手林植華煎好藥，撬開弟弟的嘴輕輕灌入。藥入口后，弟弟的胸部明顯有了起伏，一碗湯藥完全下去，病貓一樣的哭聲出來了，林先生眉宇舒展：“好了好了，再慢來一點點，神仙也救不過來了。”我后來才知道，弟弟已病至山窮水盡，只是林先生心細膽大，脈理準確，用了重藥，才掰了過來。
文友姚樹元總說他自己的命是林先生給的。當年他被醫(yī)院宣判“無用”，回家后家人不甘心，又用木板抬著，上了何留墅。林醫(yī)生也是一帖藥，硬把他從地獄邊拉了回來。
“林一帖”成了神一般的傳說。
后來林先生的后輩成了我的學生，才知曉先生的傳奇。
先生生長于何留墅林家村，少時家貧，學了幾年私塾，跟從盧家巷小兒科醫(yī)生學醫(yī)。出道四年，老師突患重病，臨死前把17歲的女兒和醫(yī)書一并托付給先生。
先生娶了老師的女兒，又刻苦研究醫(yī)術，不久聲名鵲起，南到無錫，北到揚中，多地定期請他坐診，影響可謂廣矣。
先生在何留墅開設診所，四面八方之人擠爆。但無論多有名氣，只要是危重病人，哪怕天昏地暗、刮風大雨，先生都是人命第一、風雨無阻地出診。先生的女兒林雅芳至今依然記得，一個冬天，風雪交加，父親為一個小孩出急診，到凌晨一點多鐘還沒回來，以為他留宿病人家了，就入睡了?？墒歉赣H依然回家了，林雅芳和母親都已熟睡，父親怎么也叫不醒她們，又累又困的父親無奈只能睡到隔壁人家。后來問他何必冒雪趕回，先生說這種天氣，小兒哮喘極其危險，剛剛就是一帖藥把一哮喘休克的孩子從閻王那里搶回，擔心家中又有這種重癥孩子來求醫(yī)，所以特意趕回。
因為愛，所以任重道遠。林先生不舍得唯一的骨肉林雅芳從醫(yī)，因為他的信念是，一旦從醫(yī)，就必須把他人的生命擔在自己的肩上，這是天大的重責。所以，他讓女兒做了教師，而從侄子中選了與他一樣高大魁梧、體格健壯、心細如絲的林植華來傳承醫(yī)術。
“林一貼”診病，主要靠精確的搭脈來判別病情。孩子不會說，家長也說不準確，在沒有儀器的時代，林先生硬是憑著自己細致的搭脈、高超的臨床甄別能力來判病入藥。
先生之所以醫(yī)術出神入化，是他永遠把患兒放在第一位。當年他的大女兒19歲時突患重癥在常州二院搶救，臨死前說想見見父親，可林先生正在搶救一名重病患兒，家人來報時，林先生心無旁騖，對急火攻心的家人如同冷水一樣：“你看不到我也在救別人家的孩子?”救活了患兒，林先生趕往常州市第二人民醫(yī)院，與大女兒已是天人兩隔。先生沒哭，一連幾個月不說一句閑話，而是伏首于病癥，一連幾年不觸及大女兒名字。直到晚年，在小女兒面前，他常常嘆息：“一生唯有一個遺憾，未能見得你姐最后一面。”這時，神從天堂跌落人間，成為淚流滿面的老人?？梢?，先生一生把患兒的生命看得高于一切。
林先生喜歡孩子，哄小孩有一手絕活，口袋里總裝著花生米、糖果，身邊有玩具。對待患兒，慈眉而笑，給頑童遞去吃的、玩的，和聲細語逗樂：“叫聲好爺爺。”那些遠道而來的患兒，從不把他當成惡醫(yī)生，而是鄰家大爺，十分放松。林先生趁機搭孩子的脈，細究孩子病情，然后按各種情況開方入藥。所以，他用藥之量十分精準，不輕不重，講究穩(wěn)中求勝。而兇險之藥，是非常時刻才鋌而走險使用。同行們都說，他用藥之獨到，是因為細心、精心、盡心。
林先生德明，生于1911年，卒于1982年。早年自己開診所，解放后，成為湖塘中醫(yī)院(武進中醫(yī)醫(yī)院)的“開山元老”，從醫(yī)至生命的最后一刻，71歲時猝死于工作崗位。從醫(yī)近50年，帶出了武進中醫(yī)醫(yī)院的第二代傳承者、常州中醫(yī)兒科的中流砥柱林植華、王耀峰等，使得武進中醫(yī)醫(yī)院小兒科美譽遠播。
小兒科“林一帖”
責編： 莊恩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