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3年秋收時節(jié),我承包的農(nóng)田水稻,在夕陽下澄黃一片,急需收割。可家里缺乏勞力——父母年老,兩個女兒正在讀書,我又要上課,又要干農(nóng)活,非常繁忙。這天經(jīng)過聯(lián)系,收割機確定在第二天下午來收割,我終于放心了。
第二天早晨,我按習慣早起身,在床頭燈下把當天要教的內(nèi)容仔細看了一遍。這堂課要分析的人物是魯迅《故鄉(xiāng)》里的“楊二嫂”。魯迅寫“楊二嫂”,很簡練傳神,沒多描摹,僅“兩手搭在髀間,沒有系裙,張著兩腳,正像一個畫圖儀器里細腳伶仃的圓規(guī)”。一個比喻句,就給人留下深刻印象。后來,他描寫“楊二嫂”又用了3個“圓規(guī)”:“我也從沒見過這圓規(guī)式的姿勢”,這句雖沒用比喻詞,但它是明喻,表明用“圓規(guī)”比喻“楊二嫂的姿勢”;但我對后面的“圓規(guī)很不平……”“圓規(guī)一面憤憤地回轉(zhuǎn)身……”這兩句有疑問:以前我上課按教學參考資料,講的是“借喻”,但現(xiàn)在發(fā)現(xiàn)應(yīng)是“借代”。出于慎重,我查閱了《南師函授通訊》徐振禮的《談常用的修辭手段》,他的“借代”定義是“借與原事物有關(guān)的事物來代替原來的事物。”我覺得《故鄉(xiāng)》中第三、四兩句的“圓規(guī)”是用“圓規(guī)”來代替“楊二嫂”這個人。這么一想,我就拿定了主意:決定在課上把第三、四兩句的修辭方法改為“借代”。
吃過早飯,我騎著自行車匆匆趕到學校,剛巧上課,就拿著書快步走進教室。簡要復習上堂課的教學內(nèi)容后就開始分析“楊二嫂”這個人物。魯迅把成年的“楊二嫂”寫成一個自私、尖刻、貪婪、愛搬弄是非的“圓規(guī)”,是典型的庸俗的小市民形象。在講到修辭手法時,我則把第三、四兩句講成“借代”:用“圓規(guī)”的姿勢來代替楊二嫂這個人。我講了“借喻”和“借代”的區(qū)別,并舉例說明,學生也大都接受。
一堂語文課就這樣平常地過去,上完課,我即回家收稻??蓻]料這學期區(qū)里的期中語文統(tǒng)考試卷上就有這道題。結(jié)果我教的學生大都批“錯”,而其他老師按教參講的都批“對”。我向教導主任反映情況,但教導主任說以教參資料為標準。他還拿出一本知識出版社1993年5月版的《中學語文知識區(qū)別100例》,對我說:“第三、第四句,這書上講的也是‘借喻’不是‘借代’。對知識出版社的分析,你必須承認。”我不再爭論,于是回家。哪知80多歲的父親已從別人口中知道我“教書不照書,隨口瞎講,結(jié)果害得學生成績差了,自己還扣掉獎金”,他滿臉憂愁地勸我:“要教好書,做好人,不要瞎講八道,誤了別人的孩子……”我當時真誠地對他說:“你放心,我不會瞎講八道。”
當晚睡不著覺,在燈下寫了《〈故鄉(xiāng)〉中“圓規(guī)”的修辭》一文,天明后趕到郵局寄給《少年文史報》。
說來傷心,就在我期盼文章見報之時,父親病倒了。他在病床上還多次勸我:“要當個好教師,不要耽誤人家孩子。”我不由得含淚點頭。給人慰藉的是12月23日《少年文史報》(中學版)第2版“語言文字”欄發(fā)表了我的文章。我興奮地趕到教室告訴學生,接著連忙拿著報紙趕回家向父親報喜。父親在病床上微笑著伸出顫抖的手,看著報上“江蘇武進寨橋中學蔣坤榮”的落款,不由老淚縱橫:“教書沒教錯就好。名字還上了報紙,對得起祖宗了,我放心了……”。沒過一周,父親就平靜去世,我很悲痛。
1994年元旦,父親出殯。我把刊著我文章的那張《少年文史報》和10多封外省市中學教師寄來表示“感謝解決長期爭論的圓規(guī)修辭疑難”的信件,當做特殊祭禮供到墓前。不久,全國語文教參也把這兩句改為“借代”。同年,慶祝第十屆教師節(jié),北京語文出版社出版了有全國著名語言學家、教育家張志公題詞的《師魂·師韻》專輯,我應(yīng)邀擔任編委,所寫散文《清亮的鐘聲》被輯入其中。
那天我把這本《師魂·師韻》放到父親墓前的石碑上,邊鞠躬,邊默默地叨念:“為人師表、認真學習、認真做人,我永遠不會忘記……”
一堂平常的語文課
責編: 蔣彩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