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程中偉
“嘣……嘣……嘣……”耳邊突然響起沉悶的棒槌聲,那聲音非常有節(jié)奏,也非常有力道。
我雙眼勉強瞇開一條縫,看了一下時間,540。心想這誰呀,起得這么早。于是,我下床把窗簾撥開一點,循聲望去,黑漆漆的,天還沒有亮,但借著夜空微弱的光,仍能看見在屋前僅有一路之隔的小河邊長石條板上有個洗衣物的人。
那人背對著我半蹲著,扎著馬尾辮,只能看見模糊的背影。她手臂一揚一揚的,棒槌聲便響了起來。中間也會有間歇,去拎著衣物在河里洗滌,洗滌好后再將衣物卷在石條板上,接著用棒槌繼續(xù)在衣物上左右前后地敲打著。
多年來,習慣晚睡晚起的我朦朦朧朧地又鉆進了溫暖的被窩,想繼續(xù)睡到日上三竿。可是,閉上眼,那棒槌聲越發(fā)清晰,一下,兩下,三下……像渾厚的音樂,大概7下為一節(jié)拍,聲音為中間高兩頭低成拋物弧形,隔5個節(jié)拍左右能聽見洗衣物滌河水、擰衣物滴水的聲音。
不久,棒槌聲的落點好像密集了起來!
我沒了睡意,穿衣,起床,開門。一股股清冷的河風順著小路灌入屋內,凍得我直打哆嗦。定睛一看,原來河的對岸又有一個婦女掄起了棒槌。兩岸的棒槌聲相互交織在一起,有快有慢,也有高有低,似在互訴一下衷腸,排遣一回煩惱,又似奏響一種激揚生活,放飛一次自我夢想。
我被冷風逼回屋里,并關緊了門。
在屋里,我不禁想起《浣紗女》和《江南可采蓮》的場景??墒侨缃?,恰逢大雪時節(jié),天又是如此的冷,內心也難免要問,她為什么要這么早?難道是洗完還要回去為一家人忙早餐,吃完早餐還要趕著去上班嗎?還有,看都看不清楚她怎么洗?衣物上的污漬能洗掉嗎?
早上7點,我再次出來,終于看清楚了。那人50多歲,身材微胖勻稱,上身穿一件紅花衣物。眼睛大大的,會說話的那種。臉龐、鼻子和雙手被凍得通紅。冬日的朝陽已經升起一人多高,染紅了整條小河,河面波光粼粼,令人陶醉。我不知不覺掏出手機,連人帶朝陽都一塊兒拍了下來。
“你在拍什么?”那婦女突然抬頭,看到我在拍照就問,字正腔圓的問話如同她的棒槌聲落在我的心房,不斷發(fā)出回響。
“拍太陽!”我一驚,擔心她會責怪我就趕緊回答說,“你看紅彤彤的太陽,好漂亮!”
“哦……”她又彎下腰,也不說話,繼續(xù)整理洗好的大大小小、紅紅綠綠的衣物,并放進大大的洗衣盆里。
“天不亮就聽見你在洗了,看得見嗎?”
“我都洗了好多年了,不用看就能洗干凈!”
“哦!”仔細想想也對呀,你根本不用擔心她洗得是否干凈。她僅憑感覺都知道棒槌在什么地方落下,以及怎么敲,力道有多大,她都經驗十足。在棒槌的擠壓捶打下,再加上揉搓衣物時肥皂泡產生靜電,生活中留在身上、衣物上的污漬,甚至連生活中的煩心事,就這樣隨著衣物在河水里蕩滌時都全部被東去的河水沖走了,保準洗得干干凈凈,讓她一家人都穿得整整潔潔、神清氣爽。
“怎么不用洗衣機洗呢?”
“浪費電,還浪費水……”
我不再追問,似乎體會到了她生活的艱辛與不易。
看著她整理完洗好的衣物,一手攬著衣盆外側的邊沿,將衣盆內側邊沿緊靠在腰胯處,另一只手扶著盆中高高摞起的衣物,斜挎著一米六不到身子,一跨一跨地轉個彎,就消失在了遠處的巷子里。
后來,我從鄰居的閑話中了解到那婦女可不一般。她是河南駐馬店人士,30多年前嫁到常州,生了三胞胎,育兩兒一女。大兒子為銀行副行長,二兒子為一家上市企業(yè)辦公室主任,女兒也嫁得不錯……即便家庭經濟條件如此優(yōu)越,她還是保持著河南人勤儉節(jié)約、任勞任怨的優(yōu)秀品格。
為了下一代,勞累、寒冷都不是什么事情,因為相比之下那是希望的寄托。或許這就是一個平凡母親、一個慈祥奶奶的偉大之處。
這是我第一天住常州鄉(xiāng)下的農村,平時冷清的村落一直都很靜很靜,只是每天天不亮,棒槌聲都會響徹小河兩岸。試問,你能聽到嗎?
當然,棒槌一響,還有幾條狗也會“附和”著“叫唱”起來,公雞更不忘來鳴叫充當“配音師”。
棒槌聲聲
責編: 莊恩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