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靳玉潔
外婆家的夏天是最好的。
清晨，太陽還羞于露面，窗外便有嘰嘰喳喳的鳥鳴聲傳來，喚醒想要睡懶覺的我們?nèi)齻€表姐妹。如果鳥兒叫不醒我們，接下來便是外婆站在院子里用高分貝喇叭開始廣播：“幾個懶丫頭，還不起床啊?趁著早上小河里水清，快去把衣服洗了!女孩子家家的這么懶，以后找不到婆家的!”耐不住高分貝，我們?nèi)齻€女孩子起床后，拿著各自的洗漱杯和牙刷，在朝東的院子一角站成一排，一邊等日出一邊刷牙，伴以說說笑笑或打打鬧鬧。最后在外婆的再次高分貝中，我們一個提籃衣服，一個拿著棒槌和洗衣粉，最小的表妹跟在后面蹦蹦跳跳，洗衣小分隊一路哼著歌到了河灘邊，已有三兩婦女在洗衣服了。我們會找一塊淺河里的相對大點的石塊，赤腳站在上面，開始學著那些婦女如何將洗衣粉撒在衣服的臟處，然后揉搓幾下，再舉起棒槌敲打幾下。那幾下是整個洗衣過程的靈魂所在，若少了，衣服必定是沒洗干凈的。最后再將衣服拎起一角，在水里來來回回蕩滌數(shù)下，擰干，算是完成。
我們總是配合得很好很快，所以洗完衣服還會在河邊再戲會兒水，或是撿水里擁有漂亮形狀的小石子。有時表弟也會來河邊，帶一個小竹籃，專找有小螃蟹出入的小洞，試圖能碰上好運氣。
清晨的河水，是活的，清涼且清澈，在我記憶里流淌不息。
裝滿洗完衣服的竹籃是重的，我和表妹們一起合力提回家。到家后外婆的早飯也做好了，豬也喂了，衛(wèi)生也打掃好了。我們放下籃子，迫不及待地奔向廚房吃早飯，外婆便笑著接過來晾衣服。直到現(xiàn)在我依舊記得外婆關(guān)于晾衣服的規(guī)矩：家里男孩子的所有衣服都要晾在最前面，其次是男長輩的上衣、女孩子和女長輩的上衣、最后才是褲子和內(nèi)衣等，尤其是女孩子的內(nèi)衣，最好是極其隱秘地晾，不好被人家看到。雖然那時我不懂為啥，但不得不說，做這些瑣碎家務的習慣，至今都影響著我，我永遠都不會讓內(nèi)衣出現(xiàn)在正對客廳的晾衣架上。
夏天的好，還在晚上。鄉(xiāng)下的夏日傍晚，是浪漫的代名詞。被夕陽和晚霞偏愛，六點左右西邊的天空沉浸在一大片的橘黃色寫意畫之中。晚飯吃得早，我們幾個孩子總是提前守著電視，“動畫城”和“大風車”，是每天的必修課。比起我們看《神雕俠侶》時外婆的嘮叨，外婆從來沒有責罵過一次我們看動畫片?？赐旰笪覀儽爿喠飨丛?，洗完澡后，大家又合力搬出一張竹床到院子里乘涼，每個人占據(jù)一個角落，開始玩起了各種游戲。歡聲笑語引來看完天氣預報的外婆，她搬來竹椅，拿著蒲扇，坐在一邊給我們幾個扇著風，笑著看著我們。有時會讓我們數(shù)數(shù)樹叢里有幾只螢火蟲，還叮嚀千萬捂住耳朵，別讓螢火蟲鉆耳朵里了;有時會提醒我們抬頭看夜空中的群星。
黑色的幕布，嵌滿了鉆石。月光皎潔明澈。從來沒有見過那樣的夜空，滿是星星閃耀著，一如那首兒歌唱的“一閃一閃亮晶晶”。我們不再玩游戲了，也忘記了數(shù)樹叢里究竟有幾只螢火蟲，集體并排著橫躺在那張不大的竹床上，雙手乖巧地放在胸前，睜大雙眼，凝視著似乎伸手就能夠著的星空。但是我們沒有伸手，只是長久地凝望著。不知誰說了一句：不如我們來數(shù)數(shù)天上到底有多少顆星星吧!于是我們才舉起手，朝著夜空，認認真真地數(shù)：“1顆、2顆、3顆、4顆……”沒數(shù)到100呢，眼睛早就眨了無數(shù)下了。外婆笑我們癡，她說天上的每顆星星都是一個人的靈魂，是數(shù)不清的。說著又搖起蒲扇給我們扇風。其實夏天的夜晚，山里的農(nóng)村很清涼，晚風徐徐，根本無需用蒲扇，但是外婆說扇扇蚊子也是好的。直到我們在竹床上漸漸安靜了，她才喚我們?nèi)ゼ依?，回各自床上睡覺。
外婆家夏天的一天，就這樣結(jié)束了。
回憶若像電影放映機，我想將畫面定格在外婆家美好的夏天清晨，定格在外婆搖著蒲扇給我們扇蚊子的瞬間，定格在那數(shù)不清星星的夜晚……
外婆家的夏天
責編： 莊恩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