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想不起飯盒是什么時候退出歷史舞臺的,但我從有記憶開始,飯盒就是生活的一部分。
我媽曾是個會計,后來在食堂燒飯,所以我小時見得最多的就是飯盒。各種各樣的鋁制飯盒,除了最新的,只要用過些時候,飯盒的四周都會有坑坑洼洼的凹陷,但凡不漏,飯盒的主人就會物盡其用。飯盒上或嚴肅認真地刻了大名,或馬馬虎虎地劃了幾杠,或點個紅漆,做個主人才知的記號。飯盒一個個堆在木頭蒸格里,蒸格上灶。媽媽往灶膛里生火,煤燒得紅彤彤的,媽媽不緊不慢地往里鏟一勺。水蒸氣氤氳著,白騰騰地飄滿灶頭時,媽媽便不添煤了,這說明飯熟了。夏天時,媽媽喊人把蒸格端下來,放到兩張長木凳上晾著。媽媽讓我把自家的飯盒找出來,打開,讓熱氣吹一會,然后放在竹籃里,讓我把飯盒先拎回家。
自家的飯盒由我淘米。有些阿姨上班快遲到了,把飯盒一扔,叮囑我媽媽幫忙淘米,那最終也是我的活。我只會淘米,飯盒里放多少水,則由媽媽決定。
大約有規(guī)定,每家每戶蒸一個飯盒,父親也帶到單位里蒸一盒飯。父親的飯盒大而深,上面刻了他的名字。不知為啥,父親蒸的飯?zhí)貏e好吃,米堅實,香噴噴的。細究原因,父親的飯盒里放的米多水少,飯不似媽媽蒸的那么爛。那時的胃吃塊鐵都嚼得爛。從飯盒里剜一塊飯放進碗里,里面倒些肉汁,堅實的飯粒裹著肉汁,那就是飯店里賣的蓋澆飯。夏天下午四點左右,貓咪躲在樹蔭下睡覺,我遵照媽媽的囑咐,把飯盒里的飯摳出,倒在鍋里,放些水,端在煤球爐上燒。水開后,把早已準備好的面糊倒進,一邊攪拌,一邊把飯塊碾碎。這樣的面糊泡飯吃在嘴里有嚼勁,同時甜蜜蜜的,還特別解暑。
等到我上初三時,戴帽子中學(xué)撤銷,我們到山腳下的學(xué)校上學(xué)。每天用網(wǎng)兜裝著飯盒,一手拎著飯盒,一手護著肩上的書包,急火火地趕路。那時的自行車很少,大家都是走著上學(xué)。飯盒里的米在家就淘干凈了,放了水,只要不晃掉,到學(xué)校后可以直接蒸了。米中臥著塊咸肉,中午打開飯盒,肉香四溢。咬一口肉,嘴角流油,吃一口飯,飯咸香咸香的,每個味蕾都得到了安撫,捎帶著享受前后左右同學(xué)羨慕的目光。當然了,碰巧某天咸肉蒸飯,又碰巧那天飯盒找了半天,其他同學(xué)都吃完飯了,你還在尋尋覓覓中,這也是件稀松平常的事,畢竟每個人都有段曾經(jīng)當時是錐心之痛的經(jīng)歷。如今朋友在外小聚,只要有燉咸肉,大家都要大快朵頤。我有時突發(fā)奇想,如果飯館的菜單上有“咸肉裹飯”這道菜,放在飯盒里端上桌,人們會不會趨之若鶩?很多時候,我們對某種食物的愛好早在童年已根植于心。長大后,我們在回憶中幸福憂傷,那些錐心之痛的事和物,一次次被談起,成為了那個時代的標簽。
很多次,在夢中,我在陽光下找飯盒,找得滿頭大汗,在不同的蒸格間徘徊,我的飯盒依舊不知所終。
醒來,心有余悸。我知道自己又焦慮了。生活中大大小小的事時不時地困擾著人們,或意料之外,或難以把控,找飯盒就這樣出現(xiàn)在我的夢中。我告誡自己要放松。
幸運的是,高中蒸飯時有特定編號的鐵筐,飯盒不會丟失。剛當老師時,也需要蒸飯,老師有規(guī)定的蒸格,基本能保證每天吃到自己飯盒里的飯。
隨著飯盒退出歷史的舞臺,家里的飯盒已一個不剩。那個高中畢業(yè)三十年的紀念品——飯盒,顯得如此彌足珍貴,時刻提醒著,那個曾經(jīng)屬于飯盒的時代,從不曾遠去。
飯盒的故事
責編: 蔣彩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