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到六七十歲的年紀(jì),就會念舊,碎碎嘴,只要一開口說“我們那個辰光……”孩子們就會煩,會嫌你啰嗦,但在你腦海里仍然會頑固地浮泛起一些少年或兒童時代的記憶碎片,揮之下去,無法抹煞。
記得那是1963年夏末秋初的一天,舅婆家村上一個親戚家的孩子叫國賢的,汗涔涔灰撲撲地從鄉(xiāng)下趕上來,在我家寄宿一晚,然后隔天再轉(zhuǎn)道到客車廠去上班。因為他與我舅婆家是同村上沾親的鄉(xiāng)鄰,舅婆燒了一鋁飯盒燜燒干煸青豆,踮著三寸小腳,蹣跚著走到他家,委托他帶到城里,給在城里的外甥男女分享。國賢那年剛好16周歲,作為退休老職工子女頂替招工,安排在客車廠當(dāng)徒工。他到鄉(xiāng)下過禮拜天,就順便把我舅婆特意燒煮的一盒燜燒青豆帶到我家。
來到家時已將近黃昏時分,他把飯盒打開,飯盒里煮熟了的豆子呈青黃顏色,豆皮已經(jīng)脫水起了皺皮,飽滿而滋潤,撲鼻而來的是一股淳厚誘人的豆香味。伸手抓了一小把塞進口中,嚼起來鮮美鮮美肥滋滋的,美了嘴肥了胃,那個美味,吃過了以后經(jīng)60年滄桑至今還是久久難忘……
1963年的舅婆,其實年齡也就60歲左右,但論朝代她是生于清末的遺老了。在我的印象里,她圓圓的臉,頭發(fā)盤在腦后梳個丫髻,丫髻中間插根骨針簪子,穿一件中式大褂,胸前門襟從脖下向右胳膊一線下行,有5~6個琵琶紐扣隱藏在腋下。她個兒不高,站在灶臺前拿著鏟刀正好在鍋里能勉強揮舞把持。
60年前吃了舅婆燒的干煸燜燒青豆,就免不了回想起腦瓜里殘存的有關(guān)舅婆的記憶碎片。舅婆家在潞城鄉(xiāng)的彭家塘村(之所以不提舅公,是因為舅公在我兩歲時就歿了),整個村子也算是個有上千人的大村,但她家的三間平房在村子最南首,寂寞地與同族兄弟家的屋挨在一起。舅婆家建于上世紀(jì)30年代的老宅有前后兩進,中有大院落,宅居前有一片竹園和一棵老榆樹,竹園邊橫臥著一條清澈見底的小河,平時河里的水草紋絲不動,就像是鑲在玻璃畫里似的,一派鄉(xiāng)間田園景致。日寇侵犯武進時,野蠻的鬼子兵把她家房子燒了一半,我孩童時每次在斷垣殘壁前都會感到心痛和惋惜。
在我們一眾外甥男女心目中,舅婆是后輩人的精神導(dǎo)師。小時候我因家里父母親和兄長上班,屬于胸前掛著鑰匙串的那撥人,所以大人只能把我送到鄉(xiāng)下舅婆家,與表姐表弟搭道玩耍,每年不長的寒暑假也會從舅婆那里耳提面命,學(xué)到不少金玉良言。老人像唱兒歌一樣念叨“木鐸木鐸,金口木舌,前門關(guān)關(guān)好,后門閂閂緊,水缸挑挑滿,灶間羅羅清,火燭小心,夜夜當(dāng)心……”我吃飯把飯米粒掉在地上,舅婆要告誡說惜衣有衣穿,惜飯有飯吃,糟蹋飯粒沒飯吃。印象最深的是教人用水要愛惜,糟蹋和浪費水是“水作孽”,這三個字到我成年以后才體會到古人也是有深刻的環(huán)保意識,尤其農(nóng)民對“水是莊稼的命脈”有切膚之深的感觸。
舅婆還是一個知天文地理、識星宿卦象的“高人”。盛夏的晚上,在屋前的曬場上擱上一塊鋪板,我和玩伴可以在涼床上對著藍(lán)天找七勺星。假如一會兒變天了,電光閃閃,大風(fēng)陣陣,舅婆會教我們“東豁豁,西豁豁,一夜過來干索索”“東閃空,西閃風(fēng),南閃火門開,北閃有雨來”,或者“陣雨隔條線,陣雨隔牛背”這些生動有趣的民間諺語和俗語。
再稍大一點的時候去到鄉(xiāng)下舅婆家,舅婆會教些人情世故為人處世方面的道理。諸如“忍一時之氣,免百日之禍”“宰相肚里好撐船”,或者“吃虧人好做,當(dāng)時辰難過,和氣不蝕本,生氣不賺錢”,再譬如欠人錢財一時還不上,也要有交代,叫“錢不到人到,人不到言到”,人初入世要“見面三分笑,舌頭上打個滾,就能與陌生人開聊”了。這些經(jīng)驗之談如潤物之春雨,對成長中的青少年實在是受益匪淺。
吃干煸燜燒青豆是近60年前的陳事了,慈祥的舅婆也已過世40年了,而我對老人家潤物細(xì)無聲的印象越來越清晰,應(yīng)得上一句詩:老來情未減,相思年年有。
舅婆家的燜燒青豆
責(zé)編: 蔣彩婷









